□米丽宏
鲁迅先生的《人话》中说，大热天的正午，一个农妇做事做得正苦，忽而叹道：“皇后娘娘真不知道多么快活。这时还不是在床上睡午觉，醒过来的时候，就叫道：太监，拿个柿饼来！”
鲁迅先生的文笔，果然简洁干练，读来颇具意蕴。人间至美光景，被那位农妇凝缩于一个“柿饼”。宫廷的万般奢靡，都远遁她的世界之外。这一场景不禁令人莞尔。再想，世界那么大，谁能做到无所不知呢？农妇的想象，紧贴现实生活。日子，本如一条浅浅的小溪，映得见村边烟火。若把“柿饼”当作美好生活的憧憬，其实也并无不可。
小小一个“柿饼”，当然离不开泥土、雨露。别忘了，万物土中生。唯有这方水土，才可以滋养、哺育新鲜的生命。“诗三百”不也是紧贴地皮冒出来的诗情画意么？“十五国风”，总共160篇。那群辛勤的采诗官，每年春天都摇响木铎，深入乡野市井，悉心采集各种情调的民间歌谣。这“风”，或可称之为“土风”，当然，更是歌之咏之的“风谣”。过着春播秋种的平凡日子，才能穿越祸福相倚的漫长人生吧。
土风灵气十足，应者迭出，当然源自民间、离不开泥土了。难怪上古歌谣《伊耆氏蜡辞》细密地吟咏：“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红楼梦》里那位深谙世故人情的刘姥姥，以特有的乡村素朴，为大观园带来了一场痛快的大笑。“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这番话，洋溢着乡野气，再加上“鼓腮不语”的表情，立时，笑喷了全场，连林黛玉也忍俊不禁。
接下来，“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刘姥姥妙语连珠：“大火烧了毛毛虫”“一个萝卜一头蒜”“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这些都是泥土中的事，充满乡野之趣。刘姥姥，就像曹雪芹预先安排好的，为红楼长梦，筛选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落脚点。
蒋星煜先生的《以戏代药》，记录了一段河南曲子《关公辞曹》的唱词：曹孟德在马上一声大叫，关二弟听我说你且慢逃。在许都我待你哪点儿不好，顿顿饭包饺子又炸油条。你曹大嫂亲自下厨烧锅燎灶，大冷天只忙得热汗不消。白面馍夹腊肉你吃腻了，又给你蒸一锅马齿菜包。搬蒜臼还把蒜汁捣，萝卜丝拌香油调了一瓢。
短短一段唱词，读完就笑。果然是清一色的河南韵味、坊间美食。
京剧中也有类似情节。曹操唱道：在曹营我待你恩高意好，上马金下马银美女红袍。保荐你寿亭侯爵禄不小，难道说你忘却了旧日故交。
这词是真雅，容量也大，更符合历史事实，却总感觉失了一种家常风味、乡野气息，失了活泼、灵动的民间想象。如果说，后者是用正史口吻表达诚意，那么，前者则是以民间俗话展现通达。若农闲时唱村戏，“美女红袍”之类，怎能打动人心呢？
自然、直白甚至有些古风的民间话语，不仅吸引了台下观众，就算灯下阅读，也会觉得朴实亲切。正如夜色沉沉，木窗中忽然透出一簇微黄的光，似曾相识的温暖，便轻轻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