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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长河晚照

日期: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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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文化周刊·布谷       上一篇    下一篇

□易 玲

入秋,天高地阔,喜欢夕阳下在江边漫步。

若赶上阵雨初晴,江面飘浮着浅淡的暮霭。远眺,对岸一片朦胧,似乎什么也没有;近观,则是叶缀雨露、浅岸清新了。想起沈从文的《秋》,开头便说:“秋成熟一切。大河边触目所见,净是一年来阳光雨露之力,影响到万汇百物时用各种式样形成的象征。”

湘西如此,东北亦然。尤其是流经长春的伊通河,岸芷汀兰,细鱼深游,尽管河水比不上黄河的湍急、长江的清冽,却平静、沉稳,即便是浓烈的高粱酒,也改不了它的品性吧。

故乡,驻在多情人的心底。倘若没有萧红那支笔,世间又有多少人了解呼兰河?假如没有沈从文的精心描摹,哪里有缘坐进沱江的乌篷船?

伊通河,流进这个秋,虽说暮色渐深,却依旧能感受到拍击人心的力量。树梢上,斜阳渐沉,水面涌起了玄妙的紫烟。接下来,又腾起了舒朗的白色、平和的灰色、深邃的墨蓝乃至微醉的绯色……种种颜色,与缥缈的云彩交融,不情急,也不高傲,仅凭自己的博大心胸,慢慢将大自然的色彩平铺江心。

果然有诗意吧。“少年天才”王勃,曾在滕王阁上感喟:“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当时,他是怎样的逸兴遄飞呢?其实,善于诗词歌赋的人,世间万千,很难评判李白应该怎么说,苏轼又该如何写。白居易外任杭州,途中因暮色而动情,落笔江畔:“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与其说再现江畔一隅,倒不如说在追问自己:漂泊杭州,怎知是逆境还是顺境呢?这才是穷达不由人、江畔两重天吧。

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意蕴深沉地感叹:“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旅程,在城市、街道、房屋、寓所和大自然中度过的生活,所包含的不是别的,而是对一种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隐秘意义的追寻。”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时空,正是他们的乡愁,其中当然离不开一座高山、一条大河,还有日夜奔涌的流水吧。就像眼前这条缓缓南去的伊通河,把黑土地上的传奇麦香与多情故事,一股脑儿地揽进了东北的十月天。

夕阳西下,月色朦胧,恰是萧红的呼兰河。新春芽起,三冬雪飘,河底清流却从未偷过懒、耍过滑……想起《红楼梦》中,贾母携众人隔着水音听戏的雅趣。水的疾缓、清浊、甘苦,暗藏着一种预示:水声如人,喜怒哀乐、起承转合,谁知文武场上哪段腔调,偏偏唱给哪位有缘人呢?与艾青先生的诗歌异曲同工:“腐朽的日子,早已沉到河底。让流水冲洗得,快要不留痕迹了。”

夕阳,已经走了;天边,红云不散。原来,一排树、一道街、一条江、一座城,对人们来说太重要了。一道长河,使人变得沉静、柔软、多情。其实,漫步江边,并非仅为残阳朗月,更不是为了深酌浅饮,而是让奔波的自己安顿下来,求得内心的平静与生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