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当下的乡村记忆是作为现实的对位要素出场的,并且是诗人构造和质询当下生活的重要原料。“记忆”的介入使得诗人和现实生活之间产生视差。乡村记忆中安静的精神居所和飞快流逝的生活构成一种对称。日常生活的精神围困反而使得诗人们诗意的触角越来越开阔,从一景一物直到与天地同参、与万物对话。这就如同居于闹市的现代人,一有余闲就放开脚步东奔西跑,他们内心深处多么希望和苍茫大地共舞。
在当下诗歌创作中,乡村记忆是在历史与现实的对照中浮现出来的,同时这种被打捞出来的记忆并不仅仅是为了简单回顾过去,而是在与现实的对话中激荡起令人感慨的情感体验。尤其是对于那些经历过新时期以来社会景观变迁的诗人来说,乡村记忆作为一种文化资源以别具一格的方式在诗歌中的返回,对应着当下生活中的某种文化要素缺失的状况。那些在现实的悬置中传来的历史的声音,不是为了地方文化的复制和重组,而是对特定历史时期个体经验的激活。
需要强调的是,本文所说的乡村记忆与地方经验是有很大不同的。历经从广场到地方的转变,当代诗歌一度兴起了地理区域划分的热潮。伴随着人们对地理区域认知的不断深化,强调诗歌的地方性知识既满足了现代人对差异性的热情,也适应了人们非中心化的文化想象。这一切都在印证着作为潮流的诗歌失去存在合理性后的文化症候。不过,诗歌地理学勾勒出的繁盛图景并没有随着各地旅游文化的兴起而到来。与小说相比,诗歌在对地域文化的推进上并不明显,诗歌的地方性更多是与历史总体性发生关联而起作用的。比如20世纪80年代崛起的乡土诗人有着更为清晰和稳固的历史意识,他们的历史主体性关联着较为稳固的代际经验,即使面对碎片式的历史,他们也往往会呈现自身的清晰性。刘小放、姚振函等人的乡土诗之所以重要,并不在于乡土本身,而是风景背后展现的与历史对话的主体意识。受此影响,郁葱、刘向东等诗人的作品,尽管将笔触延伸至燕赵大地的具有代表性的自然风物、人文景观,但其诗歌仍然无法从地方性知识的层面获得更为深入的认知。
从精神症候和深层机制来看,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诗歌所依据的景观是具有反地理特征的。城市化进程中所打造出来的地域景观,往往以同质化的城市建筑的空间理论来取消地方性知识。无论是大解还是韩文戈,他们持续对乡土写作资源的开掘,并不能从地域文化的层面获得阐释。大解的诗歌以自然万物为背景进行精神探索,生发出一种与自然对应的本质性力量,形成具有个人体验色彩的心灵风景。在多数诗歌甚至“河湾世界”系列诗化小说中,大解呈现出这个玄妙世界的一角。在山河起伏、人世沧桑的时空远景中,万事万物与诗人的灵魂构成一种生命关系,而非一般世俗意义上的生存关系。这个颇具传统风神的世界和当下的现实世界构成一种奇妙的对话,让人们看到自身局限性的同时,又敞开了一个更为丰盈的生命空间。如果与诗人自己生活的城市进行对照,更能清楚看到乡土记忆的价值。
与之相比,韩文戈近期的大量诗歌更清晰地呈现了乡村记忆在城市化背景下的诸多可能性。
准确地说,乡村记忆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历史重复,在重复中烙印了诗人不同阶段的生命经验。对于创作多年的韩文戈来说,浪漫的文学幻想早已渗透进现实的土壤,其诗歌对极具个人文化地理学色彩的岩村的持续勘探,显示出一种挽歌与悲悯相交织的精神气质。在近期出版的《万物生》《虚古镇》《开花的地方》等诗集中,诗人一次次重返“地球的中心自己的故乡”。在这个自己一砖一瓦搭建起的精神家园,韩文戈以想象的力量抵抗着现实的无奈与精神的疲倦。无论是盛夏的清晨还是冬日的黄昏,似乎都能看到诗人在还乡河边独自漫步的悠长身影。被人遗忘的山尖,日渐坍塌的碾坊,月光下苍老静谧的村落,一幅幅画面层层铺展。在这个安静的诗歌家园,读者分明能嗅到泥土的气息,甚至炊烟里飘荡的草木味。那些在时光流逝中闪回的画面,在词语的韵脚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并不是农耕生活场景的简单复原,而是韩文戈亲身经验的生活印迹,是饱含文化积淀的个人伊甸园,承载着诗人几十年生活中体验到的岁月沧桑。就这样,韩文戈把熟悉的一草一木转换成了诗歌中的大地星辰,转变成了自己可以安身立命的灵魂居所。
重返当下的乡村记忆是作为现实的对位要素出场的,并且是诗人构造和质询当下生活的重要原料。“记忆”的介入使得诗人和现实生活之间产生视差。乡村记忆中安静的精神居所和飞快流逝的生活构成一种对称。日常生活的精神围困反而使得诗人们诗意的触角越来越开阔,从一景一物直到与天地同参、与万物对话。这就如同居于闹市的现代人,一有余闲就放开脚步东奔西跑,他们内心深处多么希望和苍茫大地共舞。
在城市化的大背景下,致力于乡村记忆书写的诗人更愿意把诗歌写作当成一种抵抗日常沉沦的行为,在诗中通过与固化现实的对话寻找完整的自我。北野近期出版的《我的北国》《塞罕坝辞典》等诗集,特别强调呈现属于自己独有的“另一种生活”的片段或场景。在恢弘壮丽的塞北高原上,西拉沐沦河、吐力根河缓缓流过,白桦与红枫掩映处是毡房、寺庙,是白马、鹞鹰……构筑了与城市生活相对应的另一时空。诗人沉浸于乡村记忆图景,试图让日常生活碎片凝聚起意义,让生命的琐碎跃身进入诗意的空间。韩文戈则有意删减了整天面对的城市日常生活。或许在他看来,琐碎的生活并不能直接触及自己的灵魂。密集的楼群、拥挤的街道、路边摊、脚手架,日常的喧嚣仅仅提供了一个写作的氛围,或者说触发了一种探寻诗意的情绪。正是因为被碎片化的日常围困,所以更需要返身投入一个可以安顿自身的精神家园。在办公桌前工作的间隙,或者抬头望见窗外树木的刹那,都可能会触发诗歌想象的开关,让诗人返回到记忆深处往事涌现的时光。北方晴空下的集镇、大风中的老房子,都不是浮光掠影的景物,而是和几十年的沧桑变化一起渗透进诗人的血液。一个弥漫着乡土气息的灵魂居所就这样和韩文戈置身的城市建立了密切的关联。
执着于乡村记忆书写的诗人,大多是身处城市却拥有乡村生活经验的知识分子,他们的乡土世界是寻求突围的精神还乡之旅,与一种个人历史的回溯性记忆交织在一起。当他们带着多重身份重新勘察和照亮乡土记忆时,复杂经验彼此交织的文本叠加和投射了多重情感印迹。面对时代的变迁,诗人们内心充满万千感慨。
诗人激活乡村记忆,旨在允诺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不过在多数诗人建构的乡土世界中,未来向度往往并不明显,这或许不是诗人本身的问题,而是某些精神缺位造成的。不过,乡村记忆在当下诗歌中的重返,敞开了一个新的问题域,一种新的可能性应该就存在于这样一种有张力的对位关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