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编选这本戏剧笔记,不仅让我有一本新书得以出版,还让我回忆起和戏剧关联的一些如烟往事。郁达夫旧诗:“三月烟花千里梦,十年旧事一回头。”编选这本小书时,几十年旧事旧梦,常让我回头重拾,不觉慨然。
我爱好戏剧,自童年始。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鬼使神差地走进位于王府井之西的中国儿童剧场,它是由真光戏院改建而成。那时候,它刚刚对外正式演出,票价很便宜,真的是孩子的剧院。那是我第一次看话剧。舞台上隐隐飘动的绛紫色的天鹅绒幕布,让我心里摇荡着无比神奇的感觉。大幕拉开的那一瞬间,旋风般把我带进了与现实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以后在那里,我陆续看过当时演出的《枪》《马兰花》《白雪公主》等话剧。在老师的引导下,我演过《枪》的片段,唱过戏曲《小放牛》。在我们的大院里,在两棵丁香树之间,挂上床单当幕布,我和大哥哥大姐姐们演出过自己胡编乱造的小戏。
高三毕业的那一年,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一男一女两位老师来到我们学校。他们竟然洞若观火,一下子看出我身上的戏剧因子,那样慈爱又那样坚信我可以登上舞台,竭力邀请我报考他们的表演系。我跟着他们看了戏剧学院学生毕业演出的话剧《焦裕禄》,并跟着他们第一次走进后台。后台迷离灯光闪烁下的神秘气息,和弥散着化妆油彩的气味,让我想入非非。
尽管当时已被录取,却因某些原因,未能进入表演系学习。那张入学通知书被我从北京带到北大荒,一直过了很久,看到果真入学无望,我才把它悄悄烧掉。但在十二年之后,我考入了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当初引我入门的那两位老师还在校园里教书,其中那位漂亮的女老师,后来在我们学院演出的话剧《麦克白》中,扮演麦克白夫人。
有意思的是,入学前的考试,其中写作题的题目是《重逢》。风雨十二年之后,重新走进戏剧学院,与之阔别重逢,让我感慨茫茫人生中,自己与戏剧不舍的缘分。
我的经历告诉我,儿童时期和青春期,受一点儿戏剧教育,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是多么难得。
我羡慕古希腊时代,那个时代所有的人,在戏剧节期间,看戏和演戏,是必须参加的两项节目。戏剧让一个人成为一枚硬币的两面、一个天空的昼与夜。其实,在我们国家,戏剧的传统是极其厚重而悠久的。几百年来,众多普通人便是通过传统的戏曲,认识生活,了解历史,感受悲欢离合,共鸣喜怒哀乐,传承忠孝节义。在中国的文化尤其是大众文化中,戏曲的作用,远远大于小说、诗歌等文学文本与正史的教义。
现在回忆起来,我非常惭愧并后悔的是,在戏剧学院读书的时候,没有好好读中国古代戏曲史这门课。当时,教授我们这门课程的是祝肇年教授。他学问渊深,可惜我错过了向他好好学习的机会。当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青春早已经飞逝,而祝先生溘然作古。当我重新走进戏院看京剧或其他剧种进行补课的时候,常常怀有这种愧疚的心情。
在这样多年的补课进程中,眼前总会时不时地出现祝先生的身影。我越发发现我国古典戏曲的博大精深。在全世界的范围内,很少有哪个国家的戏剧能够抵得上我们的戏曲,拥有如此经久不衰的魅力和源远流长的力量。在这样汪洋恣肆的戏曲大海边,我越发感到自己的渺小,越发后悔当初学习时对中国戏曲的无知。
在这本小书中,除了京剧在内的古典戏曲之外,还包括欣赏话剧的笔记,其中也包括了这些年看戏之余随手画的一点戏曲人物画,虽不入流,但这些年戏里戏外的笔迹、画迹、心迹、足迹,都在这里了。回头一看,即便那些痕迹深深浅浅、歪歪扭扭,毕竟也算是雪泥鸿爪,敝帚自珍之外,希望能有知己或批评者,在此间邂逅。
早在20世纪90年代,法国戏剧理论家安托南·阿尔托在论述崇高的戏剧观时说:“戏剧中有一种奇特的阳光,一种具有异常强度的光,在它的照耀下,难以置信的、甚至绝不可能的事物,突然变成了我们正常的环境。”
是的,戏剧中有一种奇特的阳光,可以温暖我们,并能帮助我们成长。
(《我的戏剧笔记》,肖复兴著,山东文艺出版社2023年6月出版。本文为该书后记,题目为编者所加,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