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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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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传承视域下的地域诗歌书写

日期: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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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文化周刊·文艺评论       上一篇    下一篇

□桫 椤

在中国传统观念里,诗歌拥有很高的美学地位。很多经典名篇被历代传诵,其中包含的文化精神影响了中华民族文化心理结构的形成。诗歌在社会传播过程中发挥作用,其背后有“诗教传统”的力量。《论语》中说:“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在孔子看来,《诗经》不仅是文学作品,也是一部能引导人们思想行动的教科书,后人可以通过解释、实践《诗经》中的观念来接受教育。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诗教传统”也被现代化了,可以通过对现代诗的批评、阐释来发挥诗歌的教育功能。千百年来,诗歌以凝练的语言、生动的形象和韵律,传递作者真挚的情感,最容易引起人们的共鸣,从而潜移默化地影响受众。

因为是对生命情感的抒发,我们就不能把具体的诗歌作品看作一个孤立的机械文本,而要注意到作者的文化身份对创作的影响;要把作者与作品结合起来,放在一个文化场域内进行理解才是有效的。由此我们注意到,诗歌既是文化生产的内容,也是文化的表现形式——既然如此,那么不同的文化环境,总会孕育出不同的审美情感及其包括诗歌在内的不同表达方式,这正是文学的民族性。尽管不同文化和文明之间存在交流、融合和互鉴,但那些决定本民族“我之为我”的根本文化属性不会改变,而且会代代传承。

这促使我们反思现代诗的产生。众所周知,自由体新诗借鉴了西方诗歌的范式。从现代文学史上繁多的流派,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新民歌运动,再到新时期后不同诗歌代际、群落的产生,中国新诗始终处在探索中。时至今日,尽管新诗取得了巨大成就,但同时也面临诸多困难,这与疏远了民族诗歌传统、隔膜了中国人的审美情感表达方式不无关系。

在自然界中,人是具体的而非抽象的存在,每个人都生活在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中,并在具体的生活中形成情感、意志和思想。反映到文学中,人是审美的主体,具体环境中的生活和人本身既是审美的对象,也是审美的标记物。在流传至今的中国古代诗歌中,从《诗经》中琳琅满目的动植物,到唐代“边塞诗”中的边地风光,从苏轼的“大江东去”,到辛弃疾的“郁孤台下清江水”,诗人对生活和行旅的感悟,寄托在日月星辰、山川风物、乡村城市、人际伦常等客观存在的细节中,成为历史长河中经久不息的文化潮汐和精神根脉。

反观现代诗,往往离开作者所在的地理空间和生活情境,抛弃身边的人、物、事,进入纯粹的感情、观念和想象世界,这种选材方法和表达方式几乎成为一种潮流。在此类作品中,诗人逃避对现实生活的反映,一味追求“向内转”,热衷于表达未经审美观照的感觉世界。读者无法想象诗人的生活情境,因此难以把诗作还原到生活环境和文化语境中。这不仅造成了诗意理解上的隔膜,也使诗的主题和情感无法找到寄身之所,很快便烟消云散。

中国古典诗歌所代表的文化精神,早已植根于民族的文化血脉里。诗歌的“全盘西化”,意味着舍弃中国人的心灵家园,因此是不可能成功的。新诗一直未能彻底“本土化”,根本原因恐怕就在于,诗人缺失了直面自己基于具体文化环境所形成的审美情感的自觉和勇气。学者李怡认为,关于国家民族的感受和概念,首先是从最基本的生存环境开始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作家的民族性,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区域性经验。因此,在诗歌创作中重视地域书写,是使新诗回归中国人心灵世界,增强作品表现力和审美辨识度,探索新诗发展方向的有效途径。同时,也是实现新诗承接文化传统,参与新时代精神文化生产,促进中国诗歌传统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必由之路。

所谓地域书写,并不是在诗歌写作中描写自然景观和人文历史这样简单,而是要表现诗人在生活现场面对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时的审美感悟,要能够表达人置身时间和空间时的存在体验。诗歌需要想象,但不能离开具体的生活实践进入毫无根据的臆想世界。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人,应当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可见“诗意”固然重要,但是它要在大地上才能存在。我们不反对像西方诗歌那样表达对人生和社会的理性省察,但它们要在对生活世界的审美中进行。

人不可能离开自然和社会去认知自己的精神世界,这就要求诗人的创作不仅要进入自己的内心,更要感受世界的丰富多彩,体会和呈现生活本身带来的暖与冷、爱与痛、信与疑。一方面,要注重地域文化的审美体验。诗人要通过艺术化处理地域生活经验,发现地域文化中具有审美价值和代表性的历史及现实元素,为诗歌意象和意境的营建寻找坚实基础。另一方面,要彰显地域文化的时代特色。地域文化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而派生出鲜明的时代特色。诗人要摒弃“厚古薄今”的观念,不能一味沉浸在怀旧情绪中,而是要关注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的现代变迁,挖掘其中的时代特征,从而使诗歌具有现实意义和时代价值。

地域书写并不会降低诗歌的审美品质,反而使诗意的生发有了基础和根据,是扎根在大地和民族文化血脉中有血肉、有筋骨、有精神的写作。基于个人生活的书写与中国当代诗歌的关系,是个体与集体、个别与整体、特殊与普遍的关系。没有前者,后者是无法形成的。同时,更要看到地域书写对地方文学和文化活动的影响。从古至今,地方诗歌创作群体犹如满天星斗,散布在中华大地上。以之为中心,聚拢着无数诗人和诗歌爱好者,他们歌咏酬唱,真实地表达着生活中的喜怒哀乐——毕竟,诗歌不只是那些进入文学史的作品,诗歌活动也不只在殿堂里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