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晴
在《风骨：当代学人的追忆与思索》（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2年6月出版）中，作者舒晋瑜共计追踪采访了29位当代学人，他们是学者周有光、钱谷融、冯其庸等，作家马识途、宗璞、徐怀中、李国文、邓友梅、邵燕祥、蒋子龙、冯骥才、韩少功等，翻译家许渊冲、草婴、任溶溶、高莽，文学研究者乐黛云、谢冕、严家炎、雷达、温儒敏等。
单看这样一份长长的名单，就足以构建一代学人独特的群像谱系。与此前几部采用问答式的对话体例不同，作者在本书中采用了给人物画像般的叙述手法，用她细密的工笔为我们勾勒出这些令人敬仰的学人如何历经时代变迁，却始终坚守学术精神的刚直风骨。
作者用“风骨”作为书名，可谓是对中国文人精神的高度浓缩和提炼。书中29位学人，无不堪称“风骨”二字的当代注解。透过书名所传递的信息，已经能感受到作者在这本书里想要承载的是学人的记忆与思索，即向前追寻他们的来路，向深处探寻他们的思想。这也是作者从媒体报道式思维向文化研究式思维的转变。
《风骨》中的29位当代学人，在作者采访他们时皆已年过花甲。从1906年出生的周有光到1953年出生的韩少功，时间跨越了半个世纪，现今其中已有十余位过世，这无疑赋予了当年访谈以钩沉的性质。
在一次次拜访和面对面交流后，她与他们，有的已成为忘年交；有的虽只有几面之缘，但留下的印象与感觉，却是文字材料或旁人追述不可替代的。作者与雷达相识20年，他们先后进行过无数次对话。2018年初，雷达的《黄河远上》《雷达观潮》出版，作者读罢感到雷达倾诉的欲望从未那么强烈，为此他们进行了最后一次对话，这也是雷达生前接受的最后一次采访。“一条已经游走的鱼”，作者回忆与吴小如先生的交往点滴，2014年5月对先生的采访，没想到却成了永别，“我觉得，我们还有很多很多话没有说完。”这种惋惜遗憾情绪的溢出，不仅来自一个采访者的怀念，还是后辈学人对前辈的敬仰表达。作者在访谈中陪伴这些历经时代浪潮仍不懈追求真理的前辈学人，重走他们的人生路，当他们悄然离去时，她已然为历史留下了记录。
“真实严谨做学问”是冯其庸一生治学的初心，坚持调查研究是他恪守的准则。他以七十余岁高龄，在酷暑严寒中奔赴大西北高原和戈壁沙漠，那是怎样一种令后来人敬佩的严谨学术精神。吴小如对学界抄袭现象常给予严厉批评，发现文章有错误，他会直接联系相关报刊编辑纠错。“做学问要讲学术良心”，不仅是林非的真心话，也反映了这一代学人的赤诚之心。他们对学术的敬畏、对知识的执着与坚守，让读者深刻体会到作为学人的责任意识。
中国古代有士、农、工、商的阶级分化，取得入世的话语权是古代士大夫的向往。五四时期诞生了中国现当代第一代知识分子，以启蒙为理想，希望唤醒沉睡的民众。革命时期的第二代知识分子则以民族和国家为重，面向中国的现实社会问题，他们振臂高呼，凝聚力量，探索救亡图存之路。而《风骨》记录的则是第三代知识分子，他们开始从事专业研究，如翻译家、编辑、文学创作等。他们在各自的专业范围内精耕细作，其社会影响力看似稍逊于之前两代知识分子，但留下的专业成就，却深刻地影响了社会发展。
为知识分子画像是作者探寻中国文化精神的路径，《风骨》可以说实现了现场性兼具史料性、纪实性兼具文学性。作者以抢救史料的魄力与时间赛跑，为中国文化的传承留下丰盈的历史底本。
历史是一面镜子，《风骨》则是一面思想的镜子，由此钩沉了第三代知识分子的心灵史。个人的心灵史，也是历史的备忘书，由此折射出时代精神与民族力量的璀璨星光。更进一步，《风骨》为学界拓展了口述史结合人物传记的写作实践。或许未来，这种研究方法也将被人不断探索，从而结出新的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