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合
太行东,县城西,平山有座温塘镇。地方不算大,却塘水清冽,池香弥漫,当地说“一日桃花浴,三生无炎凉”,坊间也流传“白鹿跑泉”之说。水声指财,泉响即福,所谓天时、地利与人和的大便宜,都被平山抢跑了。
温泉涌,桃花开。在当地小住过几次,跟北马冢村的老作家杨润身,很快成了忘年交。他中等个儿,眉目慈祥,见人就笑,像已熟识了几辈子。衣服总是那几套,春秋中山装,严冬羽绒服。哪像握笔写作的老先生,跟教书匠差不多。
岁数大,却在天津干了一辈子电影跟文学工作。老家平山,给他数不清的灵感,辟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文学之路。当年,天津刚解放,他就成为首批进城作家。1951年春,电影《白毛女》公映,杨润身先生早就参加了集体创作。多少年,他挺低调,说:“我只提供了民风民情、乡土材料,其他人的创作,更扎实、更深入啊……”
老友陈强一个劲儿地笑,逗他说:“老杨啊,你这个‘大老擀’,哈哈哈……”贺敬之先生也感叹:“润身干了一辈子文学,为人厚道,从未松懈过。”怀青忆旧,方显这些文化人痴心不改、文思常在。
北马冢偎依温塘脚下。二十年前,曾几次跟杨润身先生聚会。温塘,安静,从早晨,到午后,有的是工夫与话题,足以敞开心扉,聊哪儿算哪儿。当年的历史,随即有血有肉——活了。听他一段一段地铺展,忍不住掉泪。他却格外沉稳、平和,聊给旁人听,跟演绎“三国”“水浒”差不多。他心平气和地反观历史,与那些恩怨得失,再无瓜葛。人生路,或长或短,或哭或笑,走着走着便到了尽头。回望来时路,一切早都成为过去,惟剩云淡风轻。
最艰难时,他曾拎着短鞭,荒坡放羊。想不到,理想的火,却从未湮灭,仍在心底执着地燃烧。或许哪天,火种犹在,眨眼就复燃了。除了“九河下梢”的天津卫,他始终惦记炊烟漫起的北马冢、波光粼粼的滹沱河、情深意切的“白毛女”……毕竟,有火,人生才有希望。这种朴素的信仰,挺通俗,不深邃,却真挚、深沉,感染着聆听历史的有心人。
年纪日长,文思顿挫,甚至拿不出像样的小说或者散文,随即跟老伴商量:回老家吧,那可是文学起步的地方。离开了繁华大都市,杨润身先生心甘情愿地守在村边路口,十多年后,居然完成了三百多万的新鲜文字。内心的文化之火,执拗地续燃,那种情态早已超过了《白毛女》的西北风与鹅毛大雪。
当年,首赴天津,杨润身先生欢喜得很,自掏腰包,特意选定了一家饭店。待客,全是心里话:“买卖常算,庄稼常看。这几道菜,传承久远,你可得好好尝尝……”笑声,凝聚着一位老作家朴素、深切的情感,跟贺敬之所说的“从未松懈”、陈强调侃的“大老擀”,互为表里吧。
后赴平山县城,进了那座小矮楼。杨润身先生特送了自著的两部新书。正午签字,闫夫人尚在,却跟往常大不一样,神情衰微。这边低声道:“她老了,没心眼儿,应酬不下客人呐。”接着,话题一转说:“我读书不多,文笔弱;就是写,也弄不好。倘有几人看两眼,求之不得呀。”夏午绵长,他套了件白背心。其实,彼此的心里话,早重复过千百遍了,惟愿多攒些工夫,多留几段文字……难怪,艾青诗中写道:“然后我死了,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那年冬天,柯岩先生去世。立马给杨润身先生打电话,想宽慰他,并请他劝好友贺敬之安心休养。想不到,他长叹一声,说:“老伴儿刚走,没受罪。剩下我,瞎琢磨,有用吗?”原来,柯岩稍早,闫夫人略晚,这两位名家妻子,先后离世。当初,相聚温塘,她俩与陈强夫人李玉洁,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格外开心。不由想起杜甫的诗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杨润身先生去世前一年,深冬,专赴天津沙市道那座老楼。老人穿着浅色睡衣,挺直腰板,嗓音不高,感叹道:“面对面,已经看不见人了。”即便手捏一支笔,连稳下来签字也做不到;只能隔着无边黑暗,交交心吧。当时预感,以后,很难再跟老先生相聚了。古人说,世事沧桑,荣辱祸福。世间人,谁能躲得过呢?
杨润身先生曾一度病危,大夫断言,活不过两年;谁知,他一下子就挨到了2020年春。几起几落,人生风雨,97载。其子杨云感叹:“父亲勤奋、踏实,不想给社会添半点儿麻烦,97年,相当于一部跨时代的生命传奇了。”杨润身先生好像听见了,笑道:“就会写几个字,说几件事,有人愿意听,够了。要能再活一回,还当个作家吧。我的生命就是写作,为老百姓树碑立传,是我的光荣和幸福。”
每年的“桃花浴”,来来去去。温塘镇,水润池香。是否还有人记得,北马冢那个爱遛弯儿、常写字的老头儿?即便人生坎坷,他却从未放松过半分钟。听,《白毛女》的歌声悄然响起:“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很多有心人,仍在默默怀想、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