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浩
什么是好的儿童文学，或者说，儿童文学独特的艺术标准是什么？对它的回答可能众说纷纭，当然也需要众说纷纭——使用统一的标尺很可能会造成僵化。在谈论标准时，我们应当尊重个人审美习惯和微小处的差别，但就标准而言，它应该有一些能够达成某种大众共识的特征。只有满足了这些特征，个人审美才可以有所增减。是故，我给出的儿童文学独特的艺术标准首先会强调艺术的共识特征，然后再部分地加入我的个人见解。
一是趣味。儿童文学首先要有趣，在趣味上先吸引孩子，让他们能兴致勃勃地读下去。作者要构建一个充满魅力、有故事起伏、能够打动孩子的文本，让他们在作者所提供的世界里沉浸，并急于知道后面的故事。我所说的趣味不单指向童话和儿童小说，而是指向所有的儿童文学文体，包括诗歌、散文。它们应当自始至终散发艺术魅力，始终保持趣味和张力。做到这一点，需要作家把自己的智慧和激情全然投入创作中，不能有任何松懈，绝不可轻视儿童的敏感力。
二是智慧。儿童文学应当有启示性甚至启蒙性，帮助孩子认知、理解和关爱世界，在他们心中种下光明、勇敢、智慧的种子。列夫·托尔斯泰所说的“越对生活有意义，文学的格就越高”对于儿童文学也同样适用。儿童文学也应包含深刻和多义——好的儿童文学从来都不缺乏深刻性和丰富性。“深刻”是一粒种子，它应当在儿童时期就悄然地种下，尽管孩子们限于自己的经验和理解能力未必能及时发现它，但它一定要在那里。我说的多义也属于深刻的范畴，它会让孩子们理解和体谅生活、世界和他者的不同之处，早早懂得“事情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简单”，同时又为他们的自身选择提供了诸多可能性。在这里，之所以选择“智慧”这个词，是因为它可以涵盖前面提及的内容，同时还对作家的写作提出了要求：作家应智慧地把启示、启蒙、认知，精妙地融入故事、诗行中。我们试图对儿童说的话，都要以一种有趣的、故事性的、儿童能听懂并感同身受的方式传达给他们。
三是情感力量。就我有限的阅读，我所喜欢的、认可的儿童文学往往会在情感的注入上尤为用力，它会调动一切方式让读者产生强烈共鸣。情感力量在文字中的多寡，往往决定着一部儿童文学作品的成败，尤其对于童话和小说而言更是如此。这种情感打动会给孩子们的内心打上深刻烙印，使他们在今后的人生中能够多些体谅、悲悯和对他人的爱——这正是我们希冀儿童文学能够做到的。可以说，所有的经典儿童文学都会在情感力量上极其用力，这也是儿童文学世代不竭的动人之处。
四是新颖。吸引孩子保持好奇、阅读下去的核心力量在于“新”。“新”是陌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另一篇新作”。新颖是所有艺术的重要标准，对儿童文学来说也依然适用。新颖，要求作家讲述新故事、使用新细节，更要求作家在主题上保持新颖，不能一遍遍重复早被人们（包括孩子们）熟知的道理和意义。它要有新的认知角度，让孩子们能从习惯思维中跳脱出来。甚至，它也会要求作家使用的语言也是新颖的、特别的，但又必须是准确的。儿童文学所要求的新颖这一标准，其实对作家们具有很大挑战性，作家不能有丝毫懈怠。
五是儿童性。所谓的儿童性，在我看来绝不是“降低标准”，绝不是在语言使用、智力标准、思想力、故事结构上的“俯就”，更不是以“要让儿童读得懂、能接受”而降低对文学书写的要求。所谓的儿童性，其实是蹲下身子与儿童平等交流，并一起协商解决难题的能力。平等是儿童性的本质，作家在写作时要相信作为阅读者的孩子，相信他们的参与会使我们的故事讲述变得更好，要相信他们的智力和情感足以面对故事中的复杂问题，甚至有时还要相信“儿童是成人的父亲”，他们身上的某些习性恰恰是对成人的拯救：我们在儿童文学中试图告知他们的，试图在他们身上唤醒的，可能正是成人现在所匮乏的。譬如纯真和直率，譬如探知未知世界的强烈愿望，譬如相信……我认为，儿童文学中的儿童性，是成人和孩子们一起把我们希冀拥有的那些再找回来，儿童文学的写作是一同寻找的过程。
在个人的标准中，我还会把儿童文学中的“永恒提醒”当作标准。它在我是儿童的时候对我有益，在我是中年人的时候，旧时的那个阅读依然对我有益，我始终受益于它的启示和教育。在个人标准中，我还会把真诚放置在里面，希望作家们相信，那些写下的文字对自我也是一种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