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岁没见过海的婆婆,想去看看大海。
八月的一个清晨,婆婆匆匆吃两口饭,就忙着去换衣裳,急着出发。
她穿了淡粉的短袖上衣,黑色九分裤,戴着大墨镜和宽边的遮阳帽,手上用力握住那个形影不离的拐杖。我笑着说:“真精神呀,不过现在就全副武装,会很闷热的。”婆婆说:“帽子是你大嫂买的,墨镜是孙女给的,我也时髦一下。”说完走到镜子前,停了好一会儿,对着镜子点头,径自道:“好看。”
汽车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奔驰。路边,耸立的大杨树、整齐的灌木丛、修剪成型的植物墙,连绵不断,间或有田野、河流一闪而过,夏之繁盛与早秋的清爽交织在一起。婆婆哼起了歌:“大海啊大海,生我养我的地方……”丈夫打开音响,一首又一首,都是老歌。婆婆立刻兴奋起来,每一首都唱几句,有滋有味。
过了唐山,大朵大朵的云逐渐靠拢,白茫茫的连成片,明暗起伏、立体变幻,似天上垂下来的幕布,遮盖了山,遮住了路的尽头。婆婆刚歇了一会儿,突然说:“前面这白的就是海了吧?”我说:“那是奇妙的云彩,您睡着了,猛一睁眼,难免看着像海。”婆婆叹口气:“这么好的时光,我哪儿舍得睡着啊,我是闭着眼睛过电影呢。当年结婚跟着你爸去了山西,每逢过年回老家,背着行李扛着口粮,拉着大的抱着小的,挤火车,打地铺,转车时在永定门火车站的天桥上嗖嗖地跑,怕赶不上车,怕丢了孩子、掉了东西……一路遭多少罪啊!现在坐高铁到北京,那么快,那么干净。今天又舒舒服服的,几百公里不算什么,过去做梦都不敢想!”
婆婆说得动情,我想起去世的母亲,她也是早早离开冀中的父母到了塞外,一年四季只有“三班倒”没有休息日,工作之余还参加突击队,义务修路、挖人工湖,又要照顾家、照顾孩子。她何尝有时间有心思去看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艰辛,艰辛的奋斗也是一种荣光,这荣光照亮后人,不该被遗忘。
到了秦皇岛,在浅水湾三面环水的木栈道尽头,婆婆拍照,一个劲儿地问我应该摆什么姿势;在老龙头入海处,她拄着拐杖,一步一停,挪动又高又胖的身体,坚持走下几十级台阶;在沙滩上,她流连忘返,说这晒热的沙子能预防脚病;在黄昏的落日余晖中,她又开始探究灯塔的功能……
天蓝海碧,人来人往,一条长长的引导路连接着远处楼房一样的游轮。我指给婆婆看,咱们坐那艘大船。丈夫汗涔涔地从游客服务部推来轮椅,婆婆看看我,又看看他,喜出望外。
婆婆坐着轮椅从容地上了船。她伏在船栏杆上,与海水对视,那碧蓝的海水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妈,别看太久,会眼晕的。”我说。“我看这水一波赶着一波打到船身上,好大的气势。”婆婆头也不回地说,“今儿这天气挺好啊,怎么不风平浪静呢?”我说:“这就是风平浪静啊,有风的时候,浪比现在大多了,如果有台风,巨浪滔天,恐怕得三五米高。”婆婆直起腰,笑了:“这可没白来,我原来以为风平浪静就像是公园里的水面一样。不管怎样,风平浪静就好。”
游轮启动,海岸远了。海面更加开阔,海水更强烈地涌动,天变得低了,放眼望去,海天相连。婆婆端坐着,挺胸抬头,目不斜视,脸上颇庄严。那涌动的海水分明就是千军万马,正在接受她的检阅。过了一会儿,婆婆伸手抓住栏杆,微微探身,机警地盯住海面,那神情俨然像个老船长。忽然,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海上、船上一片耀眼的光亮,船在加速,风在加大,婆婆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向着太阳和船头的方向,任凭阳光照在脸上,任凭海风吹动她那花白的头发,任凭衣袖吹得像鼓起的风帆。我仰头望着婆婆,心想,此时此刻,“乘风破浪,勇往直前”“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些她读过的词、唱过的歌,一定都被唤醒,化作了勇敢与豪迈。
大船掉头的时候,婆婆背对着我,向海而立,静静地,不动。我探身到侧前方,看见她正深情而专注地自言自语,说了好一阵儿。
我一直在猜想婆婆说了些什么。是表白,是倾诉,是自豪,是叮嘱?是看见天地间个人渺小,从而审视自己?是海阔天空中,大爱满怀,为国为家祈福?抑或是把过去的一切都融入大海,再打捞出一个魅力永存的未来?我不知道,我只能猜想……雨果说过,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是啊,无论谁,无论什么年龄,都有一个丰富的内心世界,值得关注、探寻和尊重。亲人之间倘能如此,亲情便到了至臻至美的境界。
和婆婆一起看海的情景和思绪,挥之不去,遂写下琐碎的文字,以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