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永辉
从记事时起，就经常看见父亲在那张半圆桌前，默默地抽着烟写些什么。尤其是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时我半夜醒来，还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在一盏油灯下悄无声息地写着。
白天，有时候父亲在屋门口静静地抽着烟悠闲地蹲着，忽然得意地微微一笑，便将带着火的烟头装进兜里，扭头回屋坐下来，赶紧写起了什么。工夫不大，带火的烟头便烧着了外套，又烧着了里边的棉衣，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才把他从某种境界中拉回来。他赶紧往身上着火的地方，浇些喝着的茶水，总算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他的衣服有好几件就是这样被烧坏的，烧得那么轻松、那么自然，好像买衣服不用钱和布票，好像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自己的衣服。
烧衣服，妈妈并不生气，只是笑着埋怨他两句。父亲苦笑着说：“明明记得把烟头儿掐灭了装到兜里的，怎么又着了呢？”不知道他这是在问谁，好像往他兜里装烟头儿的，另有他人。
他不光烧衣服，有时还烧被子。晚上，他喜欢在一片黑灯瞎火中，躺在被窝里，侧着身边抽烟边思考。困了，就迷迷糊糊地将被窝外夹着烟的手抽回到被子里边。瞬间，便被难闻的糊味呛醒，赶紧点灯起来救火。当时，我经常在半夜睡梦中被惊醒，迷迷瞪瞪地看着那阵势，感觉要比白天烧衣服可怕得多。
父亲当时所在的县文化馆，离奶奶居住的老家不远，但离我们住的西慈亭村可就远多了。那时候父亲一般吃住在单位，工作日不回家。每逢周六的下午，他才骑着自行车从家门口一条宽阔的土路上回来。而我总在这个时候，伴随着那道残阳，骑坐在土院墙上，眺望着远处，等待父亲归来。等久了，有时两手握成望远镜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侦察兵。有时候“侦察兵”趴在墙头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时，回头看看院里仍旧没有自行车，便揉一揉两只睡眼，继续朝远处眺望。
朦胧中，看见父亲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便赶紧从墙头上滑下来，朝他飞快地跑去。他高兴地将我抱到自行车大梁上，一同回家。迎面有风吹过，我感觉自己也像刚从城里回来似的，内心很有几分兴奋。
父亲回家，常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幸福。晚上，妈妈免不了要给他炒一个鸡蛋，就两口酒。他便夹着一块鸡蛋送到我的被窝口，亲切地笑着，露着两颗门牙叫道：“乖乖，香一香嘴儿吧！”现在回忆起那口炒鸡蛋，还能品咂出一种别样的亲情和幸福。
转眼间，到了1975年冬天，妈妈带我进了城。进城后，我经常想念西慈亭，想念那里的房屋、院落，想念经常玩耍的小伙伴，想念那高高的蓝天、洁白的云朵。那些白云自由自在地流动在明净的空中，衬得蓝天也广阔了许多。那片广阔使我多年都不能忘怀。
如今回忆起这些往事，依然感觉心里暖暖的。那些很好的衣服被子，被烧得大窟窿、小眼睛的，虽然被妈妈挨个缝补好了，但透过那些变成补丁的大窟窿、小眼睛，我仿佛看见了父亲伏案创作的身影。那些一门心思什么也不顾的瞬间，连接成了他认真思考、悉心创作的文学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