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 钊
近得魏际昌先生手泽。文曰:东壁图书。落款紫庵,钤印魏际昌印。该作品是1991年写给湖南师范大学的。“紫庵”二字的笔意,与人民出版社2022年8月出版的《紫庵文集》封面的“紫庵”二字如一。得此佳作,缘分殊胜。
数年前,因做颜李学派在近代史的资料爬梳,读到魏际昌《桐城古文学派小史》,1988年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黄绮题签。此书以人为纲,脉络清晰,议论中肯。书中一节有对颜李学派的议论及方望溪与李恕谷交往的论述,短而精到,让人过目不忘。
据魏际昌本人讲,此书的底子是在北京大学读书时的毕业论文,导师是胡适。其时,胡适正在举旗开展“整理国故”运动,其本人作为主将之一,对实学一脉也颇为重视,写有《颜李学派的程廷祚》等文。作为胡适的研究生,魏际昌治学循其路径,又颇多发明和拓展,于屈原、桐城学派、先秦诸子等领域,青灯黄卷,躬耕砚田,为传统文化的仓廒充实了众多高品质的食粮。然魏际昌一生著述,晚年曾谋付梓,但正式出版的可能只有《桐城古文学派小史》这本小书。
《紫庵文集》的出版,庶几补阙。在魏际昌诸多专著已遗失的情况下,此文集亦有五百多万字。翻阅之余,感慨莫名,知其贡献不能单用勤奋来形容。也许,这套文集,很少有人能通读。但是,它在那里,就足够了。
考察一下魏际昌“东壁图书”这幅作品。从书写内容看,“东壁图书”,写给图书馆当然是很恰当了。但魏际昌的藏书藏画,包括傅青主、李鸿章的批点孤本,在当时也是闻名在外的。可以说,除东壁图书外,紫庵中更无长物,又颇能代表魏际昌之平生钟情。从书法角度看,大篆笔力苍润,小字文雅古秀,繁简相间,与其师胡适书法有几分相仿,小字又类周汝昌。魏际昌书法根基缘于唐兰先生。魏际昌在北大读书时一度也曾做先秦文字的形义考释,但其目的仅是方便就先秦文本进行训诂和讨论,这就是小学领域了,而应未像周汝昌于“兰亭”一样刻意临写。
实际上,传统的学问讲究一个“通”字。魏际昌布衣终生,种种磨难、艰辛险阻,难以尽说。但到了晚年,以其毕生的学识融通,已处于一种丰盈自洽状态。此时,对他的书法来说,仅从技法上论,可能是浅尝辄止的。这幅字,也是随性书写的状态,并没有追求美观,甚至收笔有些草率。但是,在吉光片羽中自然溢出的,是道心守一的氤氲气韵。这感觉打动人,但又很难用语言表达,所谓虚室生白、人书俱老,这就是相外之相、境外之境了。
昔与友人在西山春暝处茶叙,中国美术学院的沈浩在座。大家谈到,书法的“高级感”有两种,一种是技法本身,另一种在技法之外。实际上,技法之外,自古有文气、匠气之别,识者一眼即知。包括因技术熟练产生的“假文气”。近颇慕谢无量书法,有关他的取法及临帖,众说不一,但充盈其中的文气,确定而精彩。所以,当我们谈论书法时,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可能我们爱的不是书法本身,而是书法的表现力,是书法表现出来的丰富情感。这种情感,在书写的过程投射到书法中,就像投射到任何一个艺术品类一样。真正高级的东西,在书法的皮相之外。以此论之,魏际昌书法虽不说是“因人贵书”,也必自有其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