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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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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诗歌中探寻生命的意义

日期: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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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文化周刊·文艺评论       上一篇    下一篇

□桫 椤

文体的兴衰常常源于社会生活的变迁。比如古代流行吟诗作赋,白话文运动以来现代小说崛起,成为中国文学的主流文体。当下,网络媒介的普及和大众审美趣味的变化已经引起了文体的嬗变。其中,网络小说的叙事方法和文体形制已渐为人们所接受,但诗歌审美范式和评价标准的改变则带来了较多争议。当我们关注网络文学带来的冲击时,诗歌的变化其实更应引起重视。

从文体学和文学史双重角度观察诗歌,可以将其看作是文学之“元”,即在诸种文体中具有基础性地位。文学史把《诗经》和《荷马史诗》分别看作中国和西方文学的源头,但这两部作品显然不是“诗”这个文体的最初形式。诗在人类情感主导下形成的断句、分行、押韵等文体特征,与语言的进化是同步发生的。诗是与人的生命意识紧密相关的艺术形式。正如陈超在《生命诗学论稿》中所言:“诗歌作为生命和存在的共相展现,它的本体方式是语言,而它的个人方式则直捷存在于诗人的灵魂。”在众多文体中,只有诗歌直面、深入且毫不矫饰地切入生命的本真之中。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无论是在象牙塔还是在俗世生活谈论诗歌,归根结底指向的都是生命的意义及其存在方式。

当前人类文明显然正面临来自网络虚拟化的重大挑战,对诗歌的讨论,与另一个问题构成了一体两面——我们还有没有必要追问生命的意义?这对于人类而言显然是一个根本问题。

因为与个体的生命体验不可分割,诗在诸种文体中不仅最富活力,也是一种最具革命性和预见性的文体。诗歌从来不只是一种文学体裁,还是社会发展和人类精神世界的风向标,也是确认生命价值的审美形式。人和其他生命一样,生来就面临着逐步走向死亡的宿命。我们对抗宿命的办法不是去寻找长生不老药,而是要为个人的生命和生活寻找意义,即“生命已逝,精神永存”。假如要寻找一种能够标记生活意义的审美方式,诗无疑是最适合的——因为与生命的本质意义相契合,诗可以带给人最高级的审美感受。人们常常用“诗意”来形容美好的事物,“诗和远方”也成为人们心之所向。

因此,诗发生在哪里,哪里便应该是生命的意义指向。诗人通过诗的语言,表达自己对生活的体验、对世界的认知并反观自身,从而追问生命存在的价值与意义。读诗、写诗的过程让人反思。正是在这种“物我两忘”“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的精神遨游中,人们体会到了“我”的存在——诗当然不只是通向生命之门和指认生命存在的路径和媒介,但在真正的诗中,这一功能是不可或缺的,只是它被藏匿在了各种意象编织起来的秘密丛林中。

了解了诗与自我和生命的关系,我们应当发现诗歌的难度——生命的状态并不简单,自我对生命的感受也不容易,对生命意义的探寻及其审美表达应当鲜活、丰富、深刻,也应该有通则和标准。从艾青“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到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再到昌耀“我不就是那个在街灯下思乡的牧人,梦游与我共命运的土地”,无一不浸透着深沉的生命体验。但直视当下的诗歌现场,肤浅、平庸甚至庸俗之作比比皆是,它们有着近乎相同的缺憾:无病呻吟,把倏忽的感受当作情感,把焦躁的情绪当作思想;人云亦云,在毫无辨识度的模式化语句中描述纷乱的现象。网络解放了文学生产力,也降低了诗歌的门槛。诗歌审美范式的无限泛化,不仅对文体本身无益,更会阻碍人们对自我、生命和现实的认知。

诗歌创作中的问题与诗意生活的丧失息息相关。对于后者,以网络为代表的新技术只是因素之一。事实上,自工业革命以来,生活中的诗意流失就已经加剧。农耕时代,人们靠自然之物确立自身的坐标和价值。传统哲学中“万物有灵”的思想,认为花草树木和人一样都有生命,共同遵守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自然事物因此与人之间构成了天然的象征关系。如同木心《从前慢》中所写:“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人对宿命的反抗表现为对永恒的追求,而永恒意味着在足够久时间里的稳定性,时间的流逝和人的情感混合在一起,被“慢”的事物所固定,人在沉静的现实中获得安全感。

进入现代社会,技术、商业和消费习惯支撑起了人类的日常生活,迅捷流动的、浩瀚无边的真实或虚拟的现实淹没了人的个体,“人”渐渐被人类所创造的“物”所遮蔽。在“物”的丛林中,人造之物代替了自然之物,人与物之间的象征结构断裂。同时,在“失去象征的世界”,无生命的事物和频繁更换的消费品无法让情感和精神驻留,我们又该如何保存和定义自身的意义,这是每个人面临的难题。

当下诗歌创作中的问题,正是人与被物化的现实之间矛盾关系的反映。生存场景的频繁更迭,让人感到时间的流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这直接勾起了人们对宿命的恐慌——诗因此又变得迫切需要。当然,在诗歌中探寻生命的本质及其意义,并非要回到过去落后的生活状态,而是要在观察、感受生活环境和生存境遇变化的同时,反躬内心,体悟新生活带来的新体验,理解和确认自我的存在价值,敢于抒发真情实感,用真正的诗歌语言写出属于自己独特的生命感受。只有这样,才能“不畏浮云遮望眼”,也只有这样,诗这一文体才能获得同步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