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平
又到“世界读书日”，照例是笔谈读书的季节。但今年稍有不同，因为孔乙己正在为脱不脱长衫苦恼、焦虑。
印象里，古人留下了许多好学、苦读的箴言嘉行，很少有该不该读书、要不要读书的苦恼。荀子的《劝学》就不说了，通俗易懂的还有头悬梁、锥刺股、程门立雪、凿壁偷光……对这些家珍，人们津津乐道，喜欢时不时地一一数来，以鞭策后辈小子。而我总是觉得，在产生这些箴言嘉行的古代社会，熟读圣贤书的举子士人，其实是凤毛麟角。在广大的社会人口中，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占比极大。有一个数字可资参考：1906年，清政府宣布预备立宪，其中废科举、兴新学，曾提出一个十年目标，到1916年，使全国识字率达到总人口的5%。可见，当年让人发愁的不是想不想读书、该不该读书，而是想读书却不能。
在普及义务教育的今天，受教育已经是基本人权。只是心头去了远虑，眉头却来了近忧。在“升学率”内卷中，让人发愁的是，莘莘学子肩上的书包太沉，鼻梁上的镜片太厚。这时候，再去给那些课业繁重的孩子们讲苦读的故事，似乎已经不太适宜。君不见脱口秀段子里已经在问了：夜晚“偷光”苦读，白天干什么，“凿壁”吗？
不劝人苦读，并非要重弹“读书无用”的老调。社会上曾一度流行的“读书无用论”观点，让很多人用井底之蛙的眼界和思维去看待和理解读书这件事。今天，我们正置身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不谈世界政治、经济和文化的涤秽布新，仅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科技革命、产业变革和制度创新，就日新月异、目不暇接。当此之际，读书，准确地说应该是学习，正成为一件重要而紧迫的事情。但唯其重要而紧迫，苦读就越发不是个好办法。的确曾有人于艰难困苦中实现了伟大的创造，但创造力毕竟不是苦出来的。
不劝人苦读。只有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人生规划和自我期许中，苦读才有合理性和可能性。有人把这种卧薪尝胆的忍耐功夫叫作立志。我知道有志者事竟成、百二秦关终属楚的故事，但忍字心头一把刀，卧薪尝胆的续篇，是三千越甲可吞吴。一旦走上这条路，苦读是忍耐的过程、磨砺的过程，也往往是戾气集聚的过程。
不劝人苦读。孔夫子算是读书人的祖师爷了，学问见识自不待言。尤为可贵的是，他倡导“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和“学而时习之”的教育理念。孔子曾为宰予不刻苦学习，而骂他烂泥扶不上墙。但对子路、冉有关于“听到看到该做的事，是否马上去做”的提问，孔子则给出了“不应该”和“应该”两种不同的回答。公西华感到疑惑，孔子解释说：“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这就是因材施教。如果既不研究书，也不研究读书的自己，更不研究社会生活对书的需求，只一味埋头苦读，虽能吃苦，却算不得好汉。
不劝人苦读。读书本该是一件快乐的事，倘若不快乐，不如早放下。你得自在，书也轻松些。关于读书的快乐，有两点要说在明处。一是读书的快乐是精神性的，是思想的碰撞、情感的慰藉、灵魂的对话、心智的升华，它无法用物质的尺度来衡量。有人会说，读闲书可能会有这种精神的快乐，而那些实用性很强的书，比如职业培训教材，有什么快乐可言？此言差矣！一个喜欢烧菜的厨娘或煮夫读菜谱的快乐，是一个除了点外卖只会泡方便面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的。这也是第二点，读书的快乐有很大的个体性差异。你觉得枯燥的，可能恰恰是别人快乐的源泉，反之亦然。有人会说，读书不能耽于快乐，甚至应该主动地、有意识地走出舒适圈，读一些对自己而言有难度的书，才能更好地提升自己。这话说对了一半。所以好消息是，事物是普遍联系的，文学是一切艺术形式的基础，文、史、哲不分家，甚至数学与哲学在方法论的层面也是相通的。况且，喜欢不断挑战自己的人，走出舒适圈本身就是一种快乐。坏消息是，现代科学和现代社会的发展，一个重要的基础是社会分工。虽然分工导致了人的片面发展，但作为人类社会发展的一个阶段，至少在当下和看得见的未来，消灭分工还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而在此之前，这山看着那山高，还不是一种深受赞许的美德。所以，“出圈”固然惊艳，“掘一口深井”更需要才华与实力的支撑。
不劝人苦读，除非你能苦中作乐。至于孔乙己的长衫，如果穿着它感觉由心而外地熨帖舒服，就不妨穿着。即使有人对穿着长衫却站着喝酒多有非议，也不妨虽千万人吾往矣。如果穿着它感觉多有不便，御寒不足，且碍手碍脚，就不妨脱了它。年轻人不能让一件长衫束缚住，一个社会、一个时代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