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永
之前,在微信群里偶尔会看到杜志勇的诗词,龙腾虎掷,自得风流,暗暗赞叹其雅兴与才华。待读了这本《且纵白驹踏红尘》(河北人民出版社2022年5月出版),还是有些吃惊,想不到他旧体诗词创作量如此丰富,且个人气象灿然可观。
可能有人会认为旧体诗已经沦为历史的遗物,时至今日,只能充任附庸风雅的消闲角色。其实,旧体诗词也是现代诗歌的组成部分,它是一直在场的,从未中断。的确,由于字数的规定性以及所使用的文言的局限性,旧体诗在叙事性上可能是“不够用”了,但是在抒情性上,它仍未过时,仍具有审美的有效性。
无论新诗还是旧体诗,对于诗性的追求都是首要目标。诗性,首先体现为对自己本心的关注,所谓明心见性。在后记里,杜志勇写道:“刚过知天命之年的我,经过长时间深入思考,做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生抉择,从这个秋天开始,我将按照新的坐标和轨道驶向依然漫长的未来。眺望长路,我会更加遵从内心的呼唤,更加真实地做人做事。”我认为,这段话是郑重而真诚的,“重要的人生抉择”“内心的呼唤”以及“真实”,其实赓续的就是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传统。而他的诗歌中多次出现的“五柳”形象及其变体“南山”“东篱”便是印证:“月下倾壶持酒尽,当学五柳啸东轩”“把酒南山望,轻吟五柳翁”“常移案牍东篱下,纵目南山不为谁”。这种“不为谁”,即是放弃过于功利化的外在追求,而关照内心的真实。
诗性还体现为自由。自由,既是心性的自由,也是语言的自由。因为自由,才有不守固常的创造。我们看这首《风入松·沧州》:“旧闻临海满蒿荒。盐碱苍凉。暇州僻地多流放,有林冲草料戳枪。杂技肇吴桥盛,苦穷宁耐身伤。雨霖铃信马由缰。柳绿芦黄。断云难隐楼连立,鸥翩飞,巨舸推浪。夜品润琴书妙,晨持孝达华章。”“雨霖铃”句使得上下阕从古到今的过渡自然而又鲜明,这里既有声音又有形象,铃、马、缰非常巧妙地结合成一个整体。“雨霖铃”这个词牌名的妙用,就是常说的“妙手偶得”,体现的是一种语言的自由,还有语言的快乐。
究其根底,诗歌,是珍惜生命的力量,而非文字游戏与修辞练习。吟咏性情、流连光景是诗歌的题内之义。对此,杜志勇也有明确的表达:诗词创作“是我蕴蓄生命的一种存在方式,是我释放情感的一种表达渠道,是我厚重人生的一种积累途径”。诗歌是诗人心灵史、情感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也呈现着历史的踪迹。
诗集中,很多的诗写到故乡,对故乡的反复书写其实就是对生命根性的依恋与找寻——他还写到了陪同父亲去山西大槐树“寻根”。对于故乡的念兹在兹,也体现着现代人挥之不去的情结——乡愁。在古典语境中,乡愁是一种审美的病,有抚慰人心的软力量,如陶渊明的“归园田居”。但是对于现代人来说,故乡成了回不去的“远方”,这就迫使诗人在诗歌中重建家园。在我看来,杜志勇在太行山中煞费苦心营造并在诗中反复吟咏的“西岭别院”,既是地理的现实,又是精神的需求。
好的诗歌应该诗中有人,诗中见人。读史能识人,读诗亦如是。诗中的“人”,一是诗笔之下的人物,一是诗人自己。无论对于杜志勇还是他笔下的大部分人物,我都是熟悉的,所以我能说,他笔下的人物刻画生动,撷取人物的特点精准不虚。如《怀念陈超老师》一诗中,“朗笑声含亲切意,阔杯酒洒旷澄襟”,虽是白描,但可谓传神写照;而“凝眉沥血求新道,俯首伤神写冷箴”,非知心不能道也。
作家李浩在序中准确指出杜志勇诗词的一个特点:“重”——其诗歌不轻浮、不虚华,是有根基、有温度、有厚度、有思考的,有深厚的内在沉积;作品往往不是止于文字表面,还有更为悠远的潜文本,它们互相支撑、互相勾连,也互相加重。这种诠释可谓曲尽其义。《拂晓未眠写给刚刚赴美留学的爱子》中说:“煎茶碗里多三昧,对应窗前少一人。我本中年不溅泪,谁知那日却沾巾。”“少一人”“溅泪”“沾巾”都是用的古诗中的语句,属于用典,但用典而不觉,妥帖工整,同时情感传达到位,并非为文造情。杜志勇自云:“运用典故较为贴切流畅,当代新词汇不再映入脑海。”诗中用典,不用“新词汇”,能有效地避免“打油”之嫌,而且,用典与诗歌的含蓄凝练相一致。为了诗歌的“现代性”,他把“新词汇”用到了题目当中,如“留学”“马拉松”“新春联欢会”等,这也保证了抒情的指向性与可解性。
林语堂说,从诗里可以寻获“一种灵感与活跃的情愫”。这本诗集取名为《且纵白驹踏红尘》,在潇洒倜傥之外,还有对尘世的热爱与生命的适意。愿作者继续纵白驹踏红尘,在诗歌构筑的心灵别院诗意地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