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书写农耕家园的文化内涵和精神意象
日期:03-10
□张 楚
“乡愁一写二十年。”基层作家韩进勇二十年来坚持乡愁散文创作,先后出版了两本散文集。《故乡冷暖》出版于2009年底,深受读者欢迎,并得到评论界的关注与好评。去年10月,他的第二本散文集《老槐树下的故乡》出版。《故乡冷暖》付梓时,他正值盛年,故乡的老屋虽空虽旧,但村庄犹在。《老槐树下的故乡》成书之时,他已年逾花甲,而几年之前,那个连着他心魂血脉的小村庄已然消逝。生命衰老,乡愁无寄,这双重的苍凉在作者的笔端沉淀,注定这是一部深情之作。
两本文集对照读来,我看到了作者繁华落尽、返璞归真的文字追求,也感受到了其语言基调从情感炽烈到心意深沉的变化。同时,后十年的书写也有了更为广阔的视角。《昨日炉火》《昨夜灯火》《那些鸡鸣狗吠的岁月》《冰河记忆》一如既往,作者继续重温“身在故乡之中”的冷暖体验。有所不同的是,新文集突出书写了“身在故乡之外”的回望与沉思。在《老屋记》《曾经是故园》《古槐枯荣》里,他写了老屋的建与毁、村庄的存与亡、古槐的生与死。作者在完成“全景全貌”对故乡“空间描绘”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个村庄从真实存在到化为虚无的场面和过程的“时间记述”。两本文集合起来,故乡温暖的怀抱与黯淡的背影就都在其中了。这使得不同时期完成的对故乡的“纸上纪念”也都有了历史性的价值。
站在空旷的故土上缅怀亲人往事,我们无法体会作者的心境,但作者告诉了我们他在不断加深的追忆里得出的思考:“重温故乡,我是在重温大地的厚爱,重温日月的深情,重温血缘的温暖,重温乡愁的抚慰。”这样的思考让我看到了一颗感恩的赤子之心。
故乡最深情的部分是母亲。乡间的母亲“很小”,一生埋没在柴草烟尘里;乡间的母亲又“很大”,生发着强大的生命气场,身上涌动着农家生活的源泉和动力。《昨夜灯火》放大了母亲的光辉,《昨日炉火》扩散了母亲的温暖,《烟火娘亲》里弥漫着母亲的气息,《纯棉时代的母亲》里延展着母亲的体贴,而《母亲的脚步》则踏出了生活的开阔与坚定。和那个年代绝大多数农家妇女一样,作者的母亲也没念过书,但她却是农耕文化的实践者和传承人,是“女织”的优秀代表,她不仅能做纺线织布这样普通的活计,更对经布这样“高端”的技术驾轻就熟。
母亲虽然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却浑身散发着农耕文明的传统美德。母亲勤劳:“炕上、地下、碾道、井台、庄稼地里、打谷场上……不管农闲农忙,白天的母亲从来没有闲下来的时光。然而到了晚上,母亲又要扑在棉花针线的劳作中。她甚至把夜晚的劳作看的比白天还要重要。”《纯棉时代的母亲》里,劳动成了母亲的生命价值体现,她会因为没有劳动收获虚度光阴而惋惜和愧疚。母亲节俭:“在她的心中,‘一粒米不能糟蹋,一把柴也不能浪费’。”《怀抱柴草的母亲》里把这种节俭写到了极致。“平日里抱柴的时候也总是宁缺毋剩,用她自己的话说便是‘可丁可卯’。母亲烧柴很细,总是让每根柴都充分燃烧。一星半点的柴也能物尽其用,是母亲烧火做饭的‘理想状态’。”“省粮省在囤尖儿上,省柴省在垛底下”,母亲把先辈和自己的经验体会总结成指导生活的“口诀”,时常背诵,常年实践。母亲敬老:在吃食上,母亲让爷爷晚年享受“特供”待遇。“全家人常年清汤寡水,不见荤腥,爷爷却是天天大米白面,顿顿有酒有菜。隔长不短还能独享鱼肉。”“那嫩黄的蛋羹,那白面的饺子,在一大锅土气的白薯或粗面的饽饽中,显得格外秀美、尊贵。它们仿佛是生活的花蕊,让我们的日子分出了层次。”母亲友善:与邻里守望相助,自己都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对借衣的九婶却是有求必应。母亲诚信:对孩子捡到的鸡蛋不贪不昧,如数交还主人——给她委屈受的同院的三奶奶……
母亲,古树,村庄,大概便是经典的故乡了。在《故乡冷暖》里,我们已经认识了作者故乡那棵老槐树。到了《老槐树下的故乡》里,这株古木得到了“全空间方位”“长时间跨度”的书写,它成了村庄的中心,成了故乡的主体部分。这让我们看到了作者对老槐树从自然描绘到自觉书写的转变,而这转变来自于作者随着时代变化、年龄增长对老槐树深入的认识和深刻的理解。这便是老槐树对故乡、对村民的意义。
在这些深情的文字里,我读出了老槐树的三层意义:老槐树是作者和乡亲们的情感依恋。老槐树是村民们最熟悉的一棵树,老槐树下那片土地是乡亲们永远敞开的宽广而又坦荡的怀抱。一代代村里人在老槐树下长大,又在老槐树下老去。每个人、每一家的岁月年华、悲欢离合,无不浸染了老槐树的气息。老槐树是村里人生命生活的坐标原点,不仅告别在老槐树下进行,回归也需要通过老槐树来确认。老槐树是村里人的精神依赖和引领,“古槐成了乡亲们的主心骨。洪水、地震……灾难面前,大槐树下是男人们抢险救灾的集合地和出发点”。老槐树是故乡良知的化身,这位“永远站立的祖先”把村庄的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古槐下又成了是非曲直的‘检验台’。村人之间闹了矛盾,起了纠纷,有时候会互相拉着扯着到古槐下投诉评理。这时候,古槐仿佛是公正的判官、正义的化身。”在作者笔下,老槐树下成了村庄的“良心之地”,而良心正是诚信的根源。
村庄消逝,古槐死去,这是作者故乡的境遇。因此,作者的乡愁更加沉重,忧思更加深切。作为工业化发展的成本,有一些村庄被消费掉了,作者的忧思并非“个性化”。然而绝大多数村庄没有消逝也不可能消逝,它们依然星罗棋布在中国大地上。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村庄依然是我们家国的根基。而在“记住乡愁”成为“家国意识”的当下,我们依然相信农耕文化一定会得到赓续。在这样的大地上,老槐树依然会根深叶茂,新槐树也必将茁壮成长。在这样的环境和观念中,我们怀念老槐树下的故乡便有了更为深远的文学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