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人白居易,曾写过一首诗:“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众所周知,唐诗是以写景抒情取胜的,极少有这种说理的诗词。不过,白居易此诗确实道出了一个真理:人生的品位、造化如何,需要进行全过程考察,光看半截,容易得出错误的结论。
周作人在抗战时期出任“伪职”。世人讲到文人气节,总喜欢拿他做“反面教材”。然而,周作人生命的“前半截儿”,却也有使人称道的地方。
李大钊先生被杀害后,日本人办的《顺天时报》登载了有关“李大钊身后萧条”的新闻,并配短评讥讽:“李大钊是一般人称之为学者的,他的道德如何姑且不论,能被人称为学者,那么,他的文章他的思想当然与庸俗不同,如果肯自甘淡泊,不作非分之想,以此文章和思想来教导一般后进,至少可以终身得一部分人的信仰崇拜,如今却做了主义的牺牲,绝命于绞首台上,还担了许多的罪名,有何值得……奉劝同胞,在此国家多事的时候,我们还是苟全性命的好,不要再轻举妄动吧!”
读到此文,周作人非常气愤,当即撰写了《日本人的好意》反驳:“你看,这思想是何等荒谬,文章是何等不通……照我们的观察说来,日本民族是素来不太喜欢苟全性命的,即如近代的明治维新就是一个例证……日本人轻视生死,而独来教诲中国人苟全性命,这不能不说别有用心,显系一种奴化的宣传。”
显然,周作人的愤怒不是伪装出来的,只要考察他“五四”时期作品里所体现出来的反军阀混战、呼吁民族团结的立场,就不难发现,早期的周作人,确实具有一定的爱国心。
极负盛名的李叔同先生,出生于天津的大盐商家庭,18岁结婚,娶了茶商之女俞氏为妻,他的二哥文熙,一次就从家产中拨出30万银圆,供李叔同家用。要知道,即使在30年后,顶尖级大学教授的月薪,也只有500元,就是这500元也能过得非常舒适。或许是因为钱多得花不完吧,李叔同在上海生活阔绰,唱曲吟赋,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五光十色。
母亲逝世后,李叔同东渡日本留学,在那里受到进步同学的影响,开始在学业方面有所成就,并萌生深深的家国情怀。留学归来,他先后在直隶高等工业学堂、浙江两级师范学校等处教书,全心全意培育人才,颇得好评。出家研佛后,他也时刻不忘教导僧众爱国。
“七七事变”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1937年8月,李叔同在山东青岛湛山寺,写下两个大字“殉教”,张贴于室内,并作题记:“曩居南闽净峰,不避乡匪之难;今居东齐湛山,复值倭寇之警。为护佛门而舍身命,大义所在,何可辞耶?”
1938年初,李叔同到泉州清尘堂开讲“华严大义”。一天,在斋堂用餐时,他突然放下碗筷,泪流满面。众僧不知所措,纷纷询问缘故,李叔同解释说:“吾人所食为中华之粟,所饮乃温陵之水。身为佛子,于此之时,不能共纾国难于万一,为我佛如来张点体面,自揣尚不如一只狗子!狗尚能为主守门,吾人一无所用,而犹腼颜受食,何能无愧于心?”李叔同言毕,大家都默然无声,只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很明显,与周作人不一样,李叔同在人生的“后半截儿”,才显露出高洁的操守。同是前后“两半截儿”,世人多高看李叔同,而瞧不起周作人,原因很简单:一个人年轻时,犯点儿错误不要紧,年轻,便有时间改正错误,改正了,还可以做世人的榜样;若是前面虽然做得不错,后来却是非不分,越来越陷入泥潭,最终便不可能得到人们的赞颂。有些人说,一个人年轻时都能分清是非曲直,年纪大了为什么不能?唯一的解释是,此人后来的灵魂,被一时之利益所收买了。
社会生活中,总是会有一种净化机制,它的要义之一便是,鼓励公众朝“做好人”的方向努力,不断自新、不懈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