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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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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父亲的期冀

日期: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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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文化周刊·布谷       上一篇    下一篇

歌手刘和刚演唱的《父亲》,每次听不上几句,便泪流满面,不能自已。一听这首歌就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2002年去世,葬礼那天正好是他88年前的出生日,按照传统说法,那是他的米寿。父亲自幼身体瘦弱,能活到米寿,得益于他从小学医行医的经历,以及中医文化的滋养和淡泊明志的心性。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中医,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担任公社卫生所的所长。1962年,他卸职返乡,从一个行医问诊的医生,演变成地地道道的农民。

“悬壶济世,医者仁心”,在父亲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那时候,每天早中晚三个时段,我家几乎都是“患者盈门”。清晨,一家人还没起床,大门外已有病人在候诊;中午,父亲从田间归来,家中已有患者在“迎接”;晚上,结束了一天劳动的父亲,顾不上吃晚饭就为病人把脉问诊,有时一直到深夜。最难熬的是夜诊,特别是寒冬腊月,经常是父亲刚入睡,即被敲门声叫醒,第一趟出诊刚回来,被窝还没焐热,又被第二拨人叫走,最多时一夜出诊两三次。天长日久,父亲落下了失眠的毛病。可他从无怨言,总是说,医生最不能耽搁的就是急症,没有急症,谁家也不会半夜三更来叫门。

父亲常说,古人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古训,自己虽然做不了良医,但可以努力做仁医、结善缘、惠乡邻。村里的几位阑尾炎患者,都是靠父亲的中药而免除手术之苦。那个年代,妇女生孩子如同过一次鬼门关,患“产后风”者屡见不鲜,严重的患者怕冷怕风,甚至牙关紧咬,浑身抽搐,危在旦夕。父亲潜心研究,对症施治,大胆调配了祛风止抽的中药方,治愈了多名“产后风”患者,在当地传为佳话。

“孝为德之本,百善孝为先。”父亲任卫生所所长时,曾被推荐出席医疗战线在北京召开的“群英会”。会后,他径直去了爷爷奶奶的老宅,兴致勃勃地向他们讲述北京之行的所见所闻,边说边拿出天安门、故宫、天坛等北京的风物照,一一介绍给大字不识的爷爷奶奶。然后掏出农村人很少见到的水果。不谙世事的我,手把着炕沿,眼巴巴看着光鲜亮丽的苹果、香蕉,嘴里直泛口水。父亲一直想用目光把我支开,但始终没有奏效。奶奶看不下去了,切了几块苹果,分给我们几个闻讯赶来的孩子。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尝到苹果的滋味,那种难以言状的甜美味道,至今还在我的味蕾上徘徊。

三年困难时期,父亲每个月都把自己的供应粮省了又省,隔一段时间,就把饿得满身浮肿的爷爷接过来,让爷爷吃上几天饱饭,临走时,再给奶奶带回几个窝头——那是忍饥挨饿的父亲,从自己半挂肠子里挤出来的“救命佳肴”。

从我记事起,每逢大年三十,父亲都要提前买好酒,陪爷爷奶奶一起过除夕。有一年的腊月二十九,父亲发现酒还没有准备,就给了我一块钱,让我到八里地外的商店去打酒。那天出奇的冷,天上飘着小雪,凛冽的寒风裹着细碎发光的雪粒,像一条条鞭子抽打着人脸,让人睁不开眼,看不清路。雪粒落到地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那时我刚学会骑自行车,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跟头……回来的路上,为了保护那瓶除夕夜的酒,干脆推着自行车踏着薄冰走回家。父亲早在门外焦急地等我,见我回来,心疼地说:“明天商店就关门休息了,今天不去买,明天晚上的酒就没着落了。”

陪爷爷奶奶喝拜年酒,是父亲除夕夜雷打不动的安排。天一黑他就让母亲准备好菜,请上叔叔大伯一起,凑到爷爷奶奶的房间,和老人热热闹闹过除夕。即使是三年困难时期,也从未间断。哪怕只有两碗炒白菜,一盘花生米,一壶散装老酒。每到这时,父亲总要说一句话:“这是我们给老一辈人的拜年酒,也是给下一辈人划一道‘印’(给下一辈人做个孝敬老人的示范)”。岁月无情,如今,父亲早已随爷爷奶奶远去,但他留下的那道“印”,还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里。那时的除夕夜,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更没有春晚,只有一豆灯火,一脉亲情,一挂鞭炮。但却是那么神圣,那么温馨,那么令人难忘。父亲那壶除夕夜的老酒,依然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那么醇厚、绵长……

父亲恪守“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的信条,一生崇学尚知,爱书如命,乐此不疲。他只念过几年私塾,凭着勤勉向上的天性和经年不惰的自学,成了人们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大先生”。给新生儿起名批字,为婚嫁新人选好晌,为起房上檩的邻居择吉日。暮年赋闲后,更是手不释卷。去世前几年,父亲的手已开始发抖,仍让我给他又添置了一套笔墨纸砚。他的古文功底和书法水平,让我至今望尘莫及。

“位卑未敢忘忧国,家贫不坠青云志。”中医文化的济世理念和优良传统,蕴蓄了父亲浓郁的家国情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读书无用论风潮盛行时,我的许多中学同学纷纷辍学。犹豫再三,我也想退学回村挣工分。那时候,一个劳动力是全家人生计上的顶梁柱,我已经是大半个劳动力了,若回村劳动,能为家里添补不小的收入。一天,我把学习用具背回家,等父亲收工回来怯生生地问他:“爹,好多同学都退学了,我也想不上学了,回来帮您挣工分。”基于当时的环境、氛围和家里缺少劳动力的状况,我铁定父亲是会答应的。不料,父亲把目光移开,足足迟疑了半分钟,然后,说出了决定我命运的一句话:“学,能上还是要上。人也好,社会也好,总是要向上向前的,眼光应该看得远一点。”我愣在那里,硬生生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多年过去了,父亲迟疑的那半分钟,一直让我久久回味:那半分钟,是父亲用他的人生经历考量当时的社会情态和我的人生路径的半分钟,是凝结着父亲嘱托和期冀的半分钟。那半分钟,决定了我的人生走向。

父亲已经走远了,但父亲的嘱托和期冀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