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大运河沿线八省市主流媒体联动进行全媒体报道,80岁的天津历史文化研究专家学者高伟先生应邀讲解三岔河口的运河往事。在永乐码头旁的《潞河督运图》(以下简称“潞图”)浮雕前,讲述对应的天津风貌。
“在这幅画卷中,作者站在天津鼓楼和城墙上,分别向北、东、南三个方向以写实的手法和多元的聚焦,描摹了从钞关浮桥到紫竹林十余里的两岸景观和城市风光。”高伟介绍,图卷上许多地方旧址尚在,图卷是天津的历史文化遗产,是天津的历史文化资源。
图卷上的风景至今犹存
“第一次看到‘潞图’时,我就觉得那是天津三岔河口的景象。”几百篇的考证文章中,高老列举了很多铁证。比如:玉皇阁的独角望天吼、娘娘宫的牌坊和甬道、衙门外的三通石碑……这些在“潞图”中都有很细致的描绘。
玉皇阁和娘娘宫现在都还屹立在海河之畔。玉皇阁始建于明洪武年间,距今已有600多年。与众不同的是,一般寺庙山门前都用石狮做镇兽,而玉皇阁山门前是一对高大的铁狻猊,百姓俗呼“望天吼”。“望天吼的最大特点是独角,这在画卷中能很清晰地看到。”此外,高老说,画卷中还有清虚阁楼顶上用黄绿琉璃瓦拼出的“方胜”图案,和目前幸存的清虚阁屋顶图案高度吻合。
图卷中的天后宫,“辨识度”也很高:高耸的两个旗杆、戏台正对娘娘大殿(现在因为广场规划偏离)、过街阁楼与现存“张仙阁”一模一样。“天后宫的甬道两侧下沉,图卷里还特意有一个人坐在甬道上,两腿垂在边上。”高老说,还有一处细节,一进庙门并无现在可见的牌坊,其实“护国保民”坊最初是立在河边的,乾隆十四年移到院内,“这也为画卷断代提供了参考。”
而在盐院东辕门外,立着三通石碑,高老称,这是个不起眼的细节,在《长芦盐法志》和《天津县志》都有记载。这三通石碑有两块是巡盐御史莽鹄立在雍正二年(1724)撰写的《重修长芦盐院公署记》和《环水楼记》。还有一块是《天津县志》上记载的雍正四年(1726)巡盐御史顾琮撰写的《环水楼记》碑,“这三通碑几乎就是‘巡按长芦盐课察院衙门’独一无二的标志。”
“潞图”中还有一处古炮台和皇船坞,就是现在津湾广场一带,是天津皇船坞所在。《长芦盐法志》记载:“皇船坞,在天津城南门外海河闸口三里,北向。康熙五十二年奉圣祖仁皇帝谕旨建造。”另道光年间出版的《津门保甲图说》中有《皇船坞图》的插图,说明在道光年间“皇船坞”还存在,而荒废的炮台都已经长出一棵树来,“这被老百姓称为‘树炮台’。”
从“盐”考据出大致年代
之前“考据”,说图卷展现的是督运粮食,高老甚至说,全图没有一粒米。
“画卷中心的‘出巡’是‘巡盐’。”高老解释, 天津自古即产盐胜地,渤海湾的“芦台玉砂”历来为贡品。康熙八年(1669)巡盐御史署就迁到天津。把明代的“饷道衙门”改建为“巡按长芦盐课察院衙门”,老百姓称为“盐院”。
自此,每年巡盐御史出巡就改从天津盐院出发,巡视的第一站就是天津盐坨。盐坨地,本是存贮长芦盐的官地,位于天津东门外海河东岸,即现在意式风情区沿岸一带,“很多老照片都可以佐证。”高老说,根据《天津政俗沿革记》卷八载:“各商由场运盐未入砣之先,谓之‘生盐’,入坨之后,商人引领改包,谓之‘熟盐’。其配筑提运,均于坨地行之。”用“芦席包”重新包装的长芦盐,重量、外形尺寸都是统一的,外缠苇索捆扎,盐包的外形近似圆形,和粮袋区别很大——之前估计是把盐包误作粮袋,把盐坨当作了粮库。
识“盐”,判断出画的大致年代。
图卷中有一座桥上搭着遮阳布罩,岸边还有纤夫。“春季盐关开坨放盐,漕盐去南方或京都都必须先到三岔河口走潞卫二水,这一路基本上都是逆水行舟,船行主要依靠岸上纤夫背纤而行。”后来说,这就是史料记载的东门外盐关浮桥,又叫东浮桥,后来的金汤桥所在。岸边就是掣盐厅,门前耸立着一杆“官秤”,专门核查盐引重量的。后来,每包盐为一引,一引重300斤。掣盐厅官员对出坨盐包的重量实行抽检制,严格核查盐包重量,防止夹带。
码头边耸立着一副秤架,上面悬挂着掣盐用的官秤。“所以,和运粮没有关系。”而在桥南,又有一座空宅,隐约可见秤架,“这是后来掣盐厅移到此处。”高老介绍,《长芦盐法志》记载,乾隆三年,掣盐厅就由盐关浮桥上游迁移到盐关浮桥下游,“这就可以判断,这幅图所绘时间应该是乾隆二年。”
值得一提的是,在美国哈佛燕京图书馆的《商盐坨图》被天津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原所长张利民偶然发现,由天津博物馆原研究员陈克复制该图发到天津文史圈,其内容和“潞图”长卷描绘的内容是一致的。
还有一座桥。康熙四年(1665)钞关由河西务移驻天津,南运河北码头甘露寺旁,百姓俗称北大关。后有天津道朱纲、盐法道宋师曾发起捐赠,修建了俗称的北浮桥,紧邻钞关又称钞关浮桥,后来的金华桥。高老说,图卷浮桥和牌坊与《长芦盐法志》中插图的浮桥以及“龙飞踱跸”牌坊一模一样。
“还有很多铁证,说明‘潞图’所绘是天津。”将“潞图”更名为《海河巡盐图》的倡议发出,已有1年时间了,高老说,这幅图卷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我们都希望,能有更多的相关资料出现,助力研究中国大运河。”
天津历史文化研究专家学者周醉天先生,另辟蹊径、抽丝剥茧,从“源头”上考证,这幅被称为是先“访购”后“捐赠”的“潞图”,其实漏洞百出。这一段“张冠李戴”的“古画前世”,被周醉天称为“一次不愉快的考证”。
考据“前世” 也是漏洞百出
周醉天考证得知,上世纪五十年代,收藏家吴谏斋手中有一幅没有名字、没有作者、没有题款题跋的“无头画”。他想把它卖个好价钱,于是他就找到著名的历史学者顾颉刚,委托他代卖这幅画。但是要卖成这幅画,就得把“无头画”变成名画,于是吴谏斋又委托文学家瞿兑之,瞿兑之又请来颇有威望的实业家、建筑史学家、工艺美术家朱启钤做出“考证”,将此画考据为“潞河督运图”。于是就有了画上的“朱跋”,再经由高存道写了“潞河督运图”几个篆字作为画名,装裱成《潞河督运图》。
顾颉刚找到文学大家沈从文,经过两人的协商以及吴谏斋的确认,沈从文经请示国家博物馆馆长,这幅“无头画”因变身“潞河督运图”,以200万元的价格卖给了国家博物馆,并被收藏。
周醉天提出的问题还包括:当初吴谏斋究竟是怎么得到这幅“无头画”的?这幅画的作者是谁?它是在怎样的背景下诞生的?“我们天津的学者陈克、高伟、张显明、张诚等几位先生已经考证得清清楚楚了,这幅‘无头画’画的就是天津,天津御河尾海河头的一段,画的是‘巡盐图’,或者叫‘海河巡盐图’。吴谏斋把这幅画中天津的信息全部隐藏了起来,也就掩盖了真相,使我们考证这幅‘无头画’变得更加艰难。”周醉天遗憾地表示。
但是,一幅海河运盐图景的画作,经过这样的方式得以妥善地保存,在天津史学家们看来,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周醉天说:“无论如何,吴谏斋、顾颉刚、瞿兑之、朱启钤、沈从文这些大家联手将这一幅描绘天津御河海河巡盐景象的图卷,变成了国宝级的古画,被国家博物馆收藏,毕竟是一件好事。会有那么一天,当真正的《潞河督运图》出现,当《海河巡盐图》被证实的时候,这两幅长卷恰似镶嵌在潞河、御河、海河上的双子星座,将辉映着三河两地。拨开一度遮住望眼的雾霭浮云,两幅历史长卷的传奇,毕竟留下了一段曲折而诱人的故事,值得后人寻味和深思。”
新报记者 单炜炜 王轶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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