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长征不仅是中国革命史上的壮丽史诗,也是人类文明进程中震撼人心的精神远征,是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将士以鲜血与信仰铸就的不朽丰碑。长征精神作为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历经岁月洗礼而愈发熠熠生辉,持续激励着新时代的中华儿女奋勇前行。《长征画传》以严谨而深情的笔触,系统而生动地再现了长征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通过其中收录的珍贵历史影像与感人至深的纪实叙述,读者得以深刻体悟“革命理想高于天”的信仰伟力,并从中汲取不畏艰难、敢于胜利的强大精神力量。
红军长征胜利90年来,关于长征的书写与呈现始终在进行。从亲历者的口述回忆到专业史家的学术著述,从文学化的叙事再现到影视化的艺术表达,长征作为一个持续被言说、被阐释的历史命题,已经形成了蔚为大观的“长征学”知识谱系。然而,在既有研究中,以图像为主导媒介、系统整合美术经典与文物影像来呈现长征全貌的著作,仍属凤毛麟角。《长征画传》的出版,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长征画传》这部著作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画册”——即文字附属于图像的图录式出版物,而是以画为经、以文为纬,图文互证、相得益彰的复合型史著。执行主编陈力系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资深研究员,曾作为主讲人之一为中共中央政治局讲授《红军长征胜利的回顾与思考》,其深厚的史学功底为本书的学术品质提供了基本保障。《长征画传》一书主体分为12章,以时间顺序为经、以空间转移为纬,编织出一幅完整的长征历史图景。从“风烟滚滚来天半”“战略转移去远方”的踏上征程,到“伟大转折正航向”“强渡嘉陵踏征途”的胜利进军;从“坚定北上志不移”“北上抗日勇当先”的曲折前进,到“硕果仅存在陕甘”“胜利到达吴起镇”的陕北落脚;再到“南下川康受挫折”“艰苦转战湘黔滇”的红二、红四方面军战况,直至“巩固发展大本营”“胜利会师开新局”的伟大胜利。这一结构设计体现了编纂者清晰的历史意识:既要完整呈现长征从出发到会师的全过程,又要有重点地凸显遵义会议、四渡赤水、翻越雪山草地、三军会师等关键节点;既要突出中央红军的主线叙事,又要兼顾红二、红四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的多线并进。这种多线并进的叙事结构,在长征史著中并不常见。《长征画传》在突出中央红军艰苦卓绝不屈不挠英勇长征的同时,在突出遵义会议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的同时,也以应有的篇幅展示了红四方面军的披荆斩棘和筚路蓝缕,诸如嘉陵江战役,甚至在张国焘一意孤行坚决南下的过程中,红四方面军顾全大局的浴血奋战,也都以一定笔墨予以呈现,关于红二方面军的负芒披苇、红六军团的排除万难、红二十五军的孤军闯险,均同样获得了充分展现。这种编纂策略,体现的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论自觉——尊重历史事实,还原历史全貌,而不是以单一视角剪裁复杂历史。
“画传”这一体例的学术价值,在于它超越了传统史著的单一媒介局限。传统史书以文字为基本载体,图像在其中往往处于从属地位,或被作为“插图”点缀其间,或被置于附录中作为“图版”供人查阅。《长征画传》则赋予了图像与文字同等重要的叙事地位——图像不再是文字的附庸,而是独立的历史叙事主体;文字也不再是图像的简单说明,而是与图像形成互文性对话的叙事伙伴。从结构功能主义视角观察,该书的图文关系可以概括为三种模式:其一,“以图证史”,即经典美术作品为文字叙述的历史提供具象化的视觉佐证;其二,“以图补史”,即某些文字难以尽述的历史细节(如武器装备、军服标识、地形地貌)通过图像获得直观呈现;其三,“以图释史”,即艺术作品中的情感表达与象征元素,帮助读者超越事实认知层面,进入对长征精神的感性体悟层面。三种模式相互交织,构成了多层次的历史认知通道。《长征画传》的图像采集工作体现了高度的系统性与专业性。该书收录了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中国美术馆、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等国内权威机构收藏的众多著名画家的代表作,包括150幅经典美术作品、80件珍贵文物影像与70帧历史照片。这一图像谱系具有三重意义:一是来源权威,所有图像均来自国家级收藏机构,真伪可考、版本可靠;二是类型丰富,涵盖油画、国画、版画、雕塑、文物摄影、历史照片等多种视觉形式;三是时间跨度大,既有长征时期的原始影像,也有新中国成立后历代艺术家创作的长征题材经典,还有近年来新创作的作品。这种系统性的图像采集,使《长征画传》成为一座“可移动的长征艺术博物馆”。读者翻开书页,如同步入一个精心策展的展厅——沈尧伊的《遵义会议》、董希文的《红军不怕远征难》、艾中信的《红军过雪山》、刘国枢的《飞夺泸定桥》等中国美术史上的经典之作悉数在列。这些作品本身已具有独立的艺术价值与历史地位,将它们汇聚于一编,并以长征的时间序列加以组织,便产生了“1+1>2”的叙事效应——单幅作品讲述的是一个瞬间,串联起来便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值得深入分析的是,《长征画传》中的图像并非简单按时间顺序排列,而是经过精心选择与编排,形成了多维度的视觉叙事结构。第一维度是“战斗与行军”。湘江战役、四渡赤水、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突破腊子口……每一场重要战役都有相应的美术作品加以呈现。这些作品多采用宏大叙事手法,以雄浑的笔触、浓烈的色彩、富有动感的构图,展现战争场景的激烈与红军将士的英勇。刘国枢的《飞夺泸定桥》中,红军战士在铁索上匍匐前进的身影,已成为几代中国人的集体视觉记忆。第二维度是“苦难与牺牲”。如果说战斗场景展现的是英雄主义的壮美,那么雪山草地的描绘则更多呈现了苦难中的坚忍。董希文的《红军不怕远征难》以灰冷的色调呈现战士们在暴风雪中蹒跚前行的身影;张文源的《野菜》则以细腻的笔触记录了战士们以野菜充饥的艰辛日常。这些作品共同回答了“长征何以如此艰苦”这一核心问题,也为读者理解“革命理想高于天”的精神境界提供了情感铺垫。第三维度是“团结与情谊”。彝海结盟的雕塑与画作、藏族同胞支援红军的文物照片、红军与沿途百姓互动的情景再现……这些图像共同构成了长征的另一面叙事——它不仅是军事意义上的战略转移,更是政治意义上的民心工程。正如书中所述,许多此前从未见过共产党人和红军的老百姓,正是通过这支队伍的行动与表现,第一次了解了他们的政治信仰与社会理想。
在学术评论中,有必要对《长征画传》中美术作品的运用进行方法论层面的反思。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是:美术作品作为历史呈现的媒介,其“艺术真实”与“历史真实”之间是何关系?显然,《长征画传》并非历史照片集——长征时期留下的原始影像资料极为有限,远不足以支撑一部“画传”的体量。因此,运用后世创作的美术作品来呈现长征,是必然的选择,也是合理的选择。关键在于,这些美术作品虽非“现场实录”,却并非“虚构”——它们是基于历史事实的艺术创作,是艺术家在深入研究史料基础上的想象性重构。沈尧伊为创作《遵义会议》曾多次赴贵州实地考察,查阅大量文献资料,其对会场布局、人物神态、服饰细节的刻画均有史可征。从这个意义上说,优秀的历史题材美术作品,可以被视为一种“经过艺术加工的历史证词”——它在事实层面忠实于历史,在情感层面贴近历史,在审美层面升华历史。《长征画传》的编纂者显然深谙此道。书中对每幅美术作品的作者、创作年代、收藏机构均予以明确标注,这种学术规范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这些图像是可以被查证、可以被讨论的“史料”,而非随意取用的“插图”。作为一部由权威机构主编、专业史家执笔的著作,《长征画传》在史实准确性方面经得起检验。全书对长征起因、经过、结果的叙述,与学界主流研究成果保持一致;对存在争议的史实细节,采取了审慎的处理方式。然而,《长征画传》并非一部仅供专业研究者阅读的学术专著。它的目标读者包括“中等以上文化程度的普通读者”。这就要求它在保持史实严谨的同时,必须具有可读性与感染力。编纂者的应对策略是:在宏观叙事框架中嵌入大量生动的历史细节与感人故事。微观叙事的引入,使宏大的历史进程变得可感可触。读者不仅“知道”长征发生了哪些重大事件,还能“感受”到长征路上一个个具体生命的喜怒哀乐。
除细节与故事外,《长征画传》还善用数据叙事来强化历史认知。书中系统呈现了四支红军队伍的行军里程、途经省份、战斗次数等关键数据:中央红军历时一年,纵横11省,行程2.5万里;红二十五军历时10个月,跨越4省,行程近万里;红四方面军历时1年半,转战4省,行程万余里;红二、红六军团历时近1年,纵横8省,行程约2万里。四支队伍总行程达6.5万里,共进行600余次重要战役战斗,跨过上百条河流,翻越40余座崇山峻岭(其中20余座海拔4000米以上),穿过1.52万余平方公里的茫茫草地。这些数据本身具有强大的说服力。当读者得知“差不多每天就会进行一次战斗,每周都要跨过一条大河”时,对长征之艰苦卓绝的理解便从模糊的印象上升为清晰的认知。数据叙事与细节叙事相互补充,一个提供“量”的尺度,一个提供“质”的体认,共同构成了对长征的立体化呈现。
《长征画传》一书的最终旨归,并非仅仅让读者“知道”长征这段历史,更是让读者“体悟”长征精神、从中汲取前行的力量。值得注意的是,《长征画传》对长征精神的阐释并非空洞的说教,而是通过图像与文字的双重叙事来实现。当读者看到董希文笔下红军战士在风雪中跋涉的身影、读到“陈树湘断肠明志”的壮烈故事时,对“革命理想高于天”的理解便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有情感共鸣力的精神感召。这种“具身化”的精神传递方式,远比单纯的理论阐述更具感染力。
《长征画传》是一部在编纂体例、图像策略、叙事特征、价值功能等方面均有突出表现的长征史著。它以“画传”这一创新体例,突破了传统史书单一媒介叙事的局限,构建了图像与文本相互印证、相得益彰的复合型历史呈现方式。在图像运用上,系统汇集国内权威机构的经典美术作品、文物影像与历史照片,形成了具有视觉冲击力与历史真实感的图像谱系;在叙事策略上,兼顾宏观视野与微观细节,既完整呈现长征的全貌,又以生动的故事与数据打动人心;在价值取向上,将历史认知与精神传承有机统一,实现了“存史”与“育人”的双重功能。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长征画传》的出版具有特殊的纪念意义与教育价值。它不仅为专业研究者提供了图像史学研究的新材料,更为广大读者走近长征、理解长征、体悟长征精神提供了生动的读本。正如书中所言:“长征永远在路上。”当我们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回望这段峥嵘岁月,《长征画传》以其独特的方式提醒我们:铭记历史,不是为了沉湎于过去,而是为了从那些用生命守护信仰的先辈身上,汲取继续前行的不竭力量。
(作者为黑龙江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