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娜
古文讲究声音节奏，因为古文是供吟诵的，需要朗朗上口；白话文小说似乎不讲究声音节奏，它的阅读形式往往为阅而不诵，由此，许多写作者便忽略了小说的声音节奏。其实中文的字词至少包涵字义和声音两个内容，字义表达认知，声音表达节奏，而节奏又能产生音律的美感，进而推进为情绪、情感的传递。所以，即便阅而不诵，字词原有的声音节奏也会在阅读者心里如潜流般汩汩流淌。
美学家朱光潜先生讲过这样一件事，他说：“领悟文字的声音节奏，是一件极有趣的事。普通人以为这要耳朵灵敏，因为声音要用耳朵听才生感觉。”于此，他说起个人经验，他周身筋肉的反应比耳朵还灵敏。他说：“我读音调铿锵、节奏流畅的文章，周身筋肉仿佛作同样有节奏的运动；紧张，或是舒缓，都产生出极愉快的感觉。如果音调节奏上有毛病，我的周身筋肉都感觉局促不安，好像听厨子刮锅烟似的。”文字的声音节奏激发起读者周身筋肉的感应，顺畅时愉悦，混乱时便不安，这固然属于美学大师的个体体验，但也说明文字确实具有声音节奏以及它对读者产生的审美作用，尽管我们大多数读者并不那么敏感。
还说回《红楼梦》。
《红楼梦》作为二百多年前的长篇章回体白话小说，从古文脱胎不久，行文中包含大量诗词歌赋，而诗词歌赋天生便具有声音节奏，这些文字不在本篇讨论范围之内，我们只考察《红楼梦》中白话文部分的声音节奏及其带来的阅读感受。
《红楼梦》中的白话文可以归纳为两种类型，一为叙述，二为对话。叙述文字具有声音节奏美感的，在《红楼梦》中俯拾即是。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写道：“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这段文字全部用短句，读起来轻快明了；词汇的重复使用比较多，一对儿“虽不多”、一对儿“那一”、又一对儿“之外”与“之微”，读音的重复自然就形成了节奏感；再加上修辞的运用：以乱麻形容事多，以芥荳形容人物之低微，更加用夸张手法表现刘姥姥与荣府的社会距离“千里之外”，其实刘姥姥步行来、车辇回，一天即可，并非“千里之外”，可作家偏要这么写，使整段文字行进流畅而生动。
对话比叙述更生活化、性格化，营造声音的节奏似乎有难度，但在曹雪芹笔下却轻车熟路。《红楼梦》第二十八回宝玉向黛玉诉说心事：“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玩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里……”
这一段对话文字，朱光潜先生曾批道：“你把全段念着看，看它多么顺口，多么能表情，一点不做作，一点不拖沓。如果你会念，你会发现它里面也有很好的声音节奏。它有骈散交错，长短相间，起伏顿挫种种道理在里面。”曹雪芹把对话文字写到这个水平，果然大师手笔；而体会并赞美它的，恰恰是另一位大师。常常听“红楼”爱好者说，一部《红楼梦》捧在手里，不论翻开哪一页都能读进去，细想，《红楼梦》文字的声音节奏正是引导力之一呢。
正巧前不久收到林希先生所赠新著《梧桐庭院》，未及细品，那文字便活泼泼进眼：“天津人见多识广，听到皇帝退位的消息，没有人捶胸顿足，没有人投河悬梁，更没有人问，皇上没有了，这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皇帝退位就退位吧，不就是把黄龙旗摘下来，换上红黄蓝白黑的五色旗吗？花花旗子见得多了，海河大光明码头停靠的万国大轮船，挂什么旗子的都有，哪个旗子都比黄龙旗花哨。”林希老于津味小说乃扛鼎之人，这段文字声音节奏敞亮、急促，一声顶着一声，叫你的心脚不沾地儿跟着作家跑；又犹如干锅炒豆，噼里啪啦，那叫一个脆崩，津味十足！可见，好的作家都是追求自己文字的声音节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