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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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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天津日报

白衣往事

日期: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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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文艺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袁志军

  1968年2月,我不满十七岁,从保定七中应征入伍。那年月,能当上光荣的女兵,是一件顶体面的事。我嫌自己原本的名字“淑梅”俗气,便自作主张改成了“志军”——时髦、响亮,像是把一颗心也武装了起来。入伍后,我先在部队机关做了两年多打字员,后调往唐山驻军医院二所,从卫生员做起,慢慢提为护士。如今回想那些年的尴尬事,不觉难为情,反倒觉得有趣了。

  初当卫生员那年,我十九岁,没上过护校,不曾受过一天专业培训,只由护士长领着,边干边学。我生来胆怯,对人体结构一无所知,见了抢救病人的场面便往后退。特别是遇到因抢救无效而去世的人,老护士们冲在前面,手脚麻利,冲洗、穿衣,一气呵成,我却躲得远远的,扭着脸,闭着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个酷暑的夜晚,徐护士长带我值夜班。她一手举着手电,一手费力地拎着装满冰块的大桶,进了护办室,她喘了口气,对我说:“小袁,走,帮我去太平间给遗体换换冰。”她说得轻松,我却一哆嗦:“啊!遗体?”她是个直爽人,看见我那副胆怯的样子,笑了:“啊什么啊?当护士得胆子大,你就是欠锻炼。走吧。”

  太平间在医院的西北角,是一间孤零零的平房,从科室走过去少说也得一刻钟。我不情愿地抬起冰桶——徐护士长比我高,让我走在前头。出了病房楼,外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微弱得如同萤火,照不了几步远。四下里静得瘆人,我耳边嗡嗡直响,分不清是蝉鸣,还是自己的心跳声。我感觉两条腿发硬,迈一步都费劲,仿佛比手里抬着的冰桶还要沉。徐护士长边走边宽慰我:“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人都有这一天,没什么可怕的。”

  走到太平间门口,上方一盏灯泡忽明忽暗,照着门前的大槐树,树影也跟着忽隐忽现。我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放下冰桶,徐护士长掏钥匙开锁,推门进去,拉亮了灯,又出来提起冰桶快步走进去,回头催我:“快进来呀!”我把木棍靠在槐树上,心惊胆战地挪了进去。那会儿的太平间简陋得很,没有冰柜。七八张空床一字排开,只有靠门口那张床上躺着一具遗体,蒙着白布单,床下洇了一摊水迹。徐护士长说:“冰都化了,快摆!”她手脚麻利地往遗体四周摆冰块,我却像被冻住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走过来,一把拽我到床边:“这里是脚,你摆下边,头部我来。”我小声应了个“好”,双手抱起一块冰,像小孩点鞭炮似的,远远地丢到脚下。如此几个来回,桶便空了。

  徐护士长搓搓冰凉的双手,提起桶说:“你来关灯、锁门。”说罢,快步走了出去。我赶紧拉下灯绳,锁上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谁知转身要走,却怎么也迈不动步了,我吓得变了嗓音:“护士长!快帮帮我!”她忙走回来拉住我的手:“别怕、别怕!”可我依然动不了,脑子里接连冒出一个个荒唐念头,把自己吓了个半死。徐护士长走过来,低头一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原来是我的白大褂下角,被门缝夹住了。她松了松门,帮我拽出衣角。我此时满脸泪水,看她大笑的样子,自己也破涕为笑。

  还有一回,外科贾医生做手术,缺个助手。原定的王护士临时有事,便让我顶上。那时我刚到科室不到一周,什么都不懂,犹犹豫豫地问:“我能行吗?”贾医生说:“行!我要什么你递什么——手术刀、剪子、镊子,就这些。”我一听,心里竟有些得意:刚下科室就能参加手术,给主治医生当助手,多光荣啊。

  去手术室的路上,我问:“今天做什么手术?”贾医生吭哧了两声,含混地说:“给一个小战士切包皮。”我不明白:“什么是包皮?”他说:“别问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进了手术室,洗手就用了一刻钟。肥皂加小刷子,至少三遍,指甲缝也不能放过,冲洗干净后,再把双手伸进消毒水里浸泡,弯得腰都酸了。值班员帮我俩穿上手术衣,戴上帽子、口罩、胶皮手套。我学着贾医生的样子,双手举过头顶,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不大,正中一张手术床。一个小战士老老实实躺着,身上盖着白床单,只露出头来。贾医生站在床右侧,让我站在左侧的小推车旁。我刚站好,突然,床单下的小战士有了生理反应,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那时我从未谈过恋爱,对男性的身体一无所知,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贾医生忙冲那小战士说:“别激动!看,把我们小袁吓着了。”接着,他伸长胳膊,从我这边的手术盘里取了一把镊子,挑起床单扔到一旁。小战士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我脑袋“嗡”一声,脸烫得像着了火,心慌意乱,竟结巴起来:“我不……不给你当助手了……”

  贾医生倒也没生气:“好吧,我自己来。你把推车推到我这边就行。”我忙把车推过去,转身便落荒而逃。

  事后,徐护士长单独找我谈话。她给我讲了南丁格尔的故事——那位真正的女护士,如何提着油灯巡视战地医院,如何让士兵们感受“提灯天使”的温暖,如何把身份低微的护理工作,提升到崇高的地位,国际护士理事会将她的生日定为“国际护士节”。护士长说:“南丁格尔九十岁去世,她一辈子忘了自己的性别,只记得救死扶伤。咱们做护士的,面对病人,不分男女老少,只认伤与病。”

  那番话,字字敲在我心上。像干涸的土地遇了雨,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从那以后,我干护理工作越来越精心,越来越踏实。为卧床的男病人端屎接尿,不嫌脏,不害羞;参加危重病人抢救,不再往后躲;为逝者整容穿衣,也不再害怕,很快便能单独值夜班了。我在自己身上练习扎针灸,掌握了不少穴位,竟治好过七八位面神经麻痹的患者;我熟识了几百味中药,还练就了不用药戥子抓药的本事;我还学会了理发,常利用休息时间,为长期卧床的病人理发,年年被评为优秀护士。

  后来,我被选送去军区机关参加文学创作学习班,以那段护理工作的经历为素材,以徐护士长为原型,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冉曙光》。那是我第一次动笔写下的作品,后被收进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红花满山崖》,也登载在北京军区的《连队文艺》上。

  我为自己曾是一名护士而自豪,虽然做护理工作只有短短四年,但南丁格尔提灯的身影,已在我心里生了根,再也忘不掉了。那盏灯,照过战地的黑夜,也照过一个十九岁姑娘的胆怯、慌张与成长。如今想来,青春能有一件白衣作底,大抵也算没有虚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