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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天津日报

距离像一首诗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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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文艺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朱秋萍 题图 张宇尘

  清晨的风,有点甜,是松针被露水浸透后,散发出的像刚揉开的松花蜜那样的香。我踩着草叶,慢悠悠往莲花山的小路上走。

  山尖尖还裹在雾里,像谁用毛笔尖蘸了淡墨,在天边轻轻扫了两笔,那轮廓软得跟浸了水的宣纸似的,好像一戳就破。我想,古人说的“远山如黛”,大概就是眼前这幅景象吧。

  怀着这份愉悦的心情,我继续向山深处走去。可是当我真正走近山脚时,眼前的景象却与远观时截然不同。远看是水墨画般的雅致,走近了,却全是现实的粗粝。

  青苔滑得像刚熬化的麦芽糖,一脚踩上去差点把我摔个跟头;路边的荆棘刺也不安分,勾住我的裙子,一扯就抽了丝,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我的指尖不小心蹭到山石,沾了满手的泥腥气,像刚摸了把菜园里的土。

  我忽然就懂了。那些远看的美,是雾给山披的薄纱,而距离呢,就是藏在纱后面的那只手,悄悄把那些粗粝,都揉成了温柔。

  回家的路上,这个感悟就像种子一样,悄然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上周,我把一条小鱼买回家,孩子把它当成了宝贝,还给它取名叫悠悠。他搬个小板凳,脸贴得玻璃都起了雾,连吃饭都得端着碗凑过去看着,嘴里还不住地念叨:“悠悠,你看我吃红烧排骨呢,香香的,你想吃吗?”

  可这热乎乎的新鲜劲儿,不到三天就散了。

  昨天我催他喂鱼,他嘟囔着:“哎呀,明天再喂吧。”

  结果今天下班推开门,没听见孩子扑上来的喊声,客厅里静得像被谁捂住了嘴。往常这时候,他早就该嚷嚷:“妈妈快看,悠悠又翻跟头啦!”可今天,悠悠侧着身子浮在水面,尾巴耷拉着,像一片晒干的海带。

  孩子站在鱼缸边,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绞着衣角:“我昨天忘了喂,悠悠是不是要死了……”

  我蹲下来,指着鱼缸轻声对他说:“你看,悠悠还在等你喂鱼食呀。”

  孩子这才慌慌张张跑去找鱼食罐子,手抖得鱼食撒了一地。他蹲在鱼缸前,屏住呼吸,看着悠悠慢慢游过来,吃掉水面上的鱼食。他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回头冲我喊:“妈妈,它吃了!它吃了!”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原来,教育不是把孩子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心,而是要适时地松开,给他留出一段距离,让他学着独自面对问题。就像山的美需要雾气来烘托,孩子的成长也需要一点空间,让他自己去碰一碰出错的后果,也去尝一尝弥补的甜头。

  想起好友琼的时候,我正剥着一颗桂花糖。金色的糖纸,像极了高中我们俩挤在窗台上分橘子糖时,阳光洒在身上的颜色。

  那三年,我们的课桌拼在一起。我笔袋里总藏着她爱吃的话梅糖,因为她嫌食堂的菜没滋味;她呢,就负责帮我抄数学笔记,我一看数字就头疼,她得把公式编成顺口溜我才记得住。我们每天踩着夕阳的影子回家,那影子都像缠在一起的藤。

  高考后的十多年里,琼选择在东莞扎根,我则待在老家小城。我们像两只候鸟,每年春节或国庆必聚——不是去烧烤摊啃烤面筋,就是爬老家的小山坡。她总说:“爬爬山好,能把一年的疲惫都抖掉。”平时呢,我们也就是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但每一次见面,都要把积攒了一年的话掏心掏肺地讲出来。因为不常腻在一起,反而少了琐碎和摩擦,每次见面都带着一份期待和珍惜。

  去年中秋在老街口吃夜宵,我开了罐橘子汽水,碰了碰她的杯子:“哎,你记不记得,高中时我们为了一支钢笔吵架,我还哭着说再也不理你?”

  她咬着烤茄子笑:“早忘了——我只记得你把最后一颗话梅糖塞给我时,我被酸得龇牙咧嘴直皱眉头,你却在旁边哈哈大笑。”

  前段时间琼发来微信说,东莞的桂花开了,要给我寄罐桂花蜜。我坐在阳台藤椅上回她消息,风里仿佛飘来桂花香,忽然就把这阵子的事都熬成了一碗温温的糖水——山上的雾裹着山,我放了手教孩子成长,琼和我隔着千里却把友情养得更甜。原来大多的美好,都需要在恰好的距离中,才能酿成最醇厚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