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城市里骑自行车的人还不算多,农村更是少之又少。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家里若是能有辆自行车,生活的劲头都会增添几分。
我生活在天津城市近郊,儿时的记忆里充满了美丽的田园风光,尤其是秋天的麦场,是刻在我心中的快乐图腾。秋高气爽时,空气中带着令人心醉的草香,我与小伙伴爬上高高的草垛,从上面滚落下来,爬上去再滚落下来,直到孩童那稚嫩的笑声,划破了闪烁的星空,才在母亲的呼唤声中回家。
当时,父亲是生产队的会计,母亲为挣工分也整日忙碌。农忙时,姨姐就把我接进市里和姨妹做伴。有一次,父亲来市里办事,顺便接我回家。一路上我很兴奋,因为父亲给我买了两瓶橘子水和一包奶糕,而且我还坐在了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自行车的车轮在柏油马路上飞快前行,我感觉自己像鸟儿一样自由地滑翔。自此,我在心里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那就是长大后,一定要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
以后再随妈妈进市里,即便是搭乘生产队去交菜的马车,我都觉得十分过瘾,想拥有一辆自行车的心愿也变得更加强烈。我感觉快速旋转的车轮,能加速实现我的梦想。
十八岁时,我便参加了工作。我们的村子很大,工作的针织厂搬迁到村庄最西北,每天从家要走半个小时的路才能到。身旁的小姐妹逐渐都有了自行车,来回相伴走路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候,早班与夜班时,我只能搭坐别人的自行车。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想买自行车必须先有购车票。一张小小的购车票,不但要花人情钱,还要有门路,这对于我来说还真是个难事。
一天傍晚,邻家男孩推开我家的门,怯怯地递给我一张自行车购车票,说是早知道我想要一辆飞鸽自行车,可一直没有搞到车票,这次他好不容易寻到一张天津自行车二厂的红旗车票,便想着给我送来。我接过购车票,看到上面注明是一辆粗管儿弯梁二四紫红色坤车。我顿时兴奋不已,这也是我理想的车型和颜色。短暂的兴奋过后,我又不免愁上心头。购车票还有一周就到期了,我上个月的工资交给家里盖房用了,买自行车需要二百块钱,这咋办呢?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我迷迷糊糊地听到堂屋的门吱扭一声,好像是母亲出去了。不一会儿母亲回来,她摇晃着睡眼蒙眬的我说:“闺女,快起来,我刚刚去振鹏大娘的早点铺子借了二百块钱,今天咱就把车子买回来。等你这月发工资,抓紧把大娘的钱还上。”
自行车商店远在市里的河北大街,具体门牌号我记不清了,反正距离我家有近三十公里路程。清晨,我们娘俩儿搭乘了别人的自行车,到津塘公路坐了51路公交车,行至合江路终点站下车,再换乘24路车到河北大街,下车后很快找到了购车商店。
属于我的第一辆自行车,终于买到了。妈妈千叮咛、万嘱咐后,去西北角看望自己的姐姐了。我捋了捋平日坐公交车往返城里的路线,深吸一口气,骑上我的第一辆自行车,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骑三十公里路程无疑是困难的,况且还是炎热的盛夏时节。我既兴奋又忐忑,一路上虽然认真地辨认方向,但骑到新开路与唐口地道时还是走岔了,没有按内心的路线骑行到津塘公路,而是到了一条不熟悉的路。好在经过南大桥与增新窑后,我筋疲力尽地到达了杨北公路。过程虽然艰辛,但我和我的第一辆自行车终于安全到家。
有了第一辆自行车,我的生活处处充满阳光,我就像拥有了一匹骏马,工厂的村路与城市的柏油路,都成了我任意驰骋的大草原。周末时,青少年乐园、第二工人文化宫、滨江道与北宁公园,都留下了我与姐妹们车轮的印记。渐渐地,我发现城市的自行车道已不像十多年前父亲骑自行车接我时的样子了,当年的自行车寥寥无几,可如今若遇到红灯,等待的自行车要排出很远。当绿灯亮起,自行车大军就像海河涨潮时涌动的河水,浩浩荡荡。与此同时,随着车轮的转动,悦耳的车铃声此起彼伏。我所挚爱的城市恰如一幅生动的人间烟火图,而我就是这城市血管里流动的一滴血,是海河水流里的一滴水。
转眼间,我的第一辆自行车,陪我从青涩走进恋爱的季节。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今有我一个天津姑娘为办嫁妆,估衣街买被料,劝业场买新衣,中原公司买天津产的北京牌彩电,东丽商场买天津牌的长城系列小家电。当把这些置办妥当,又有一个问题摆在眼前,那就是我还需要一辆新的自行车。这次,我一定要买天津自行车一厂生产的飞鸽牌自行车。
婶家五哥骑着自行车,一路驮着我到河东六纬路。买车早已无需购车票,六纬路上的天津自行车一厂、二厂、三厂门市部,一家接着一家,让买车的人有了更多的选择。上世纪90年代初,姑娘们更倾向于买漂亮的公主车作为陪嫁,我也不例外。通过性价比、款式、颜色比对,我选择了天津自行车三厂生产的红色斯塔特公主车,车子轻便舒适,而且保修期长。买这第二辆车虽是我自己的选择,可未能如愿买成飞鸽牌自行车,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婚期如约而至,送嫁妆的前日,天空落了很大的雪。红色公主车在白雪皑皑之中分外鲜艳,它火一样的颜色不仅点缀着我的人生,也给我平淡的生活增加了一份温暖。我的第一辆紫红色红旗自行车,陪伴着我从青涩走向成熟,也完成了它陪伴我走过青春岁月的使命。
婚后,我带着我的斯塔特公主车搬到了镇上居住,与市里更近了一步。再后来。我得偿所愿又买了第三辆自行车,这次是天津自行车一厂的飞鸽牌墨蓝色二六公主车。车子很漂亮,但没有了我买第一辆自行车时的兴奋。车的后座上安装了儿童座椅,用来接送我的儿子。这辆自行车非常耐用,我骑了很多年,后来又送给了我婆婆。
来到镇上没几年,我学会了驾驶汽车,至今已有二十多年的驾龄。我驾驶的汽车,是当年第一辆红旗自行车的颜色。我不愿遗忘快乐的日子,所以在买车时选择了当初的紫红色。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回忆起年轻时骑着天津生产的自行车,如同辛勤的小蜜蜂到处采撷花蜜一般,在城市与农村中穿梭。现在,我很少骑车或开车去市里,一条条地铁线的开通,为城市的居民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天津正以高铁般的速度,让城市的车轮驶向全国,驶向精彩纷呈的崭新世界。
编辑手记:
随着文中自行车车轮的转动,我们仿佛跟随作者踏上了一段跨越数十年的记忆之旅。
这是一段属于一代人、一座城的共同记忆。
文章以“自行车”为核心意象,巧妙地串联起个人成长与天津城市发展的双重轨迹。每一辆自行车的更换,背后都承载着特定时期的生活印记与情感重量。从凭票购车的计划经济,到私家车普及,再到如今便捷的地铁网络,作者用个人经历,细致地勾勒出天津从一个工业城市向现代化都市转型的清晰脉络。
在作者笔下,“车轮”既指代着交通工具,又是时代前行的隐喻。那些留在记忆里的车轮声并未远去,提醒着我们,天津作为北方工业重镇的骄傲——飞鸽自行车、北京牌彩电以及长城家电等,并非只是过往的名牌产品,而是切实温暖过一代人生活的物质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