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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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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川流(图)

日期: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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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文艺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非白 本版题图 张宇尘

  勃发,从来无需任何缘由。从青丝到白发,春依然如一阵耳语倏忽到来,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了,有什么理由拒绝这如春的川流呢。即便在一座城池里,春是决然关不住的。它来人间的目的,就是和你在一起:一起坐车、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回忆想念、一起满怀期待。它不息地流动跳跃,途经我五十年的居住地:多道并行的柏油路、四通八达的高架桥、欧式风情的街区、爬满青藤的旧时王谢,还有“何必下江南”的盘山、孕育小站稻的田野、风起云涌的海河、高楼林立的CBD。这些都是它笔下的行书,城如川、路如川、人如川、事如川。

  幼春还没有骤冷骤热,却早从最冷寂的时候酝酿,经过一冬的生离死别,于煎熬中背起行囊。即便有风呜咽,即便那层薄雾含有涩涩的味道,蛰伏太久的人们还是顾不上冻红的耳朵,吸溜着鼻子,渴望被空气淋湿。天气好的时候,它会把老爷爷老奶奶喊起来在长椅上坐坐,也会催促我们去师长和朋友们的家里看看,或者去郊野里踏青。

  大多数时候,这季节总似微笑,柔软是人们看到的一小部分,仿佛一本书的封面,更多的部分由观众和作者欣赏。譬如现在,晨曦将阴沉了许久的天空撕开,阳光趁机在玻璃窗上跑马,又掠过工厂、农林、港口和码头,用手掌给这个城市摸骨,跑回由草木而来的初心。无数楼宇活起来,高低错落各种变形如海浪,以弹性速度与无数劳动者相撞,动量守恒,动能守恒。一些记忆刻下历史,沽水冲刷堤岸,既是吸引春天的草籽,又似等待发芽的青春,总爱在春阳下捧着露珠。

  城市的春,不仅仅如孩子般瞪大天真的眼睛,仰视着所有希冀,也不只泛青的钢冷折射着硬朗的铁壁,它还是自由派的画家,横生在任何角落,不求名、不求利,沿着生命的方向,顺着潮流向前,让人觉得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天眼、天塔、津门,一个城市的地标,就是一个城市的志向,由荒芜而来,却不再荒芜。

  春,是四季的第一声钟磬。在这里,世纪钟、四面钟、五大道标志钟,为城市嗡鸣,恍若战鼓。温暖的盼望的急切的脚步,在煎饼馃子、肉包、豆浆和大饼夹一切里,细碎,简单、复杂、苦乐、纷扰,一路经过便一路惊喜。公交车上即便如相声《纠纷》里被踩疼“大脚豆儿”,也再难找到“丁文元”和“王德成”了。连早点都已叫外卖的节奏,没多少人耗时耗力地斗嘴。风雨养大的城,面包与馒头混杂的城,200种小吃飘香。上午茶、下午茶?所谓“茶歇”存在亦不存在,想吃随时可以来一口,只一口就能安抚你疲惫的身心。

  兔年的春节本在公历一月下旬,但月初,片片红色就已经蜂拥而至。临街的窗花、吊钱儿、春联、灯笼,虽不像以前火得一塌糊涂,却也在风中奔放如弗拉明戈舞娘的裙摆。和过去比较,省略了许多,却也精致了许多。市场上,薄薄的红纸加了绒似的,有人买福字,有人写福字。一些店铺早早在门楣上插了小国旗,猎猎招展,煞是好看。Happy new year 兔 you,前“兔”无量,大展宏“兔”,玫粉色的谐音发出甜蜜的味道。

  还是在数九,外卖小哥已在车流里穿梭,在涨潮的人群里像迸射出的一朵朵浪花。马路上,小黄车兜兜转转,地铁里偶有“排山倒海”般被推进去又退出来的人潮。寒冬腊月也阻挡不了人们迎春的热情,上班打卡奋笔疾书之余,滑雪、骑行、长跑,唱歌、跳舞、摄影,在公园在街道在社区。大胡同、古文化街、鼓楼,服装、百货、字画、文玩、美食、娱乐,大人们拎着大包小包,孩子们开开心心地等着吹糖人、熟梨糕和茶汤,身边一个又一个人举着棉花糖擦肩而过,咀嚼着小时候的回忆。春天是没有布局的,走到哪是哪,走到哪里都可以,春给予我们的,远比我们看到的更丰富,更多彩。

  滨江道上人潮如织,相声戏曲招揽生意,贩卖CD的音乐声或嘈杂或幽怨,一层店铺里偶有空调喷出点滴水渍。烤鱿鱼的香气遍布街道,牛肉饼的味道窜入鼻孔,不包括精致一些的中西餐,烤山芋、爆肚、脆皮奶,各类烤串儿、麻辣烫……人间烟火气带着静电与这个世界摩擦。据说,这条街上有部分大学毕业生,一些开店卖小吃和文创,一些做自媒体或直播,更有一些投入到送快递的行列,年轻有活力,建设着享受着热气腾腾的生活。

  人影闪烁,拍抖音的帅哥美女和跳新疆舞的大爷大娘们遥相呼应,街头歌者乐音悠扬。这时,一个穿白色防寒服的女孩子,不小心松开了兔气球,旁边的男孩子赶紧又跑去买了一个。夜晚,路灯笔直,车灯如柱,车道拥挤如车展,南京路不再宽阔,霓虹灯攀爬在楼顶,仿佛化解了冰。不只在深山,不只在市井,每一个人都是倾诉者,却又在聆听这座城市里如海的尾音。“世路由他险,居心任我平。”有人消失,有人见喜,有人出生。一切从天而降,一切从地面长出。

  春,是记忆的流水,十八岁是十八岁,五十岁还是十八岁。幼年时,我在“大水沟”的胡同口跳房子、踢毽子、拔老根儿;少年时,我在水西庄附近的摆渡旁捞鱼、打水漂儿;青年时,我在九山顶的篝火旁添柴;壮年时,我跑遍城区新区寻安居之所。人到中年,春还像小时候一样打嘎嘎,夹裹着我抽打着我停不下来。

  只是,每一年都不是同一个春天,每一个春天都像遗忘了前世。这使得它既像一个亲人的怀抱,又像一个陌生人的拥抱。它终是有力量的,从一只幼虫的蠕动,到惊雷之后破土而出,在人世间润物无声,以希望解渴,我们只需等二月的报春,三月的桃花,四月的海棠,五月就鲜花绽放了。“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这是春天的哲学,时间的哲学,流水的哲学,接受一切,爱这一切,像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像慢慢等待和一个人走完一生。

  本版题图  张宇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