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友老许的父亲许老爷子,在99岁这一年提出一个奇怪要求──和相伴60年的老伴儿离婚。
这件事的导火索,是一碗牛奶泡方便面。老爷子说,实在忍不下老婆子这些异想天开的惊悚菜谱了,让他有生无可恋的感觉。
但母亲却说是怕老爷子骨质疏松,让喝牛奶他不喝,就给他整点有盐有味的东西,免得他老是说莫盐莫味。
母亲说的,似乎不无道理,老许也几乎相信了。于是打算进屋,安慰老爷子几句,让他不要闹了,免得搞出个百岁老人离婚的新闻,让儿孙们的脸面不好搁──好歹两位老人名下,也有几十号子孙婿媳,大家以老人的长寿为荣,正张罗着想给老头摆百岁宴呢。
老头听完儿子那些早可以倒背如流的劝慰,歪着头,很认真地审视着儿子,问:“你相信,我只为的是那碗牛奶泡方便面?”
确实,老妈这辈子发明和制作的奇葩食品远不只这些,什么葱烧馒头片、番茄烩带鱼、甜面酱炒豆渣、干馒头蘸西瓜、臭豆腐焖土豆。特别是最后一道,无论是气味,还是形状,跟新拉出来的便便如亲兄弟一般模样。以至于老许五兄妹,在很小的时候,就发奋学习做菜,好让自己的肠胃得到自救──在他们的记忆中,母亲的味道,就是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概念,看到别人说起妈妈做菜,眼泪汪汪的样子,老许就会觉得特别好笑。
大家总以母亲是外省人,不会做不会吃川菜而表示体谅,但后来到母亲的老家山东,从济南到青岛,甚至阳谷县和水泊梁山,也没见过这些菜的做法。于是,又将原因归结到她十几岁就出外参加工作,一直吃食堂,根本就不会做饭上。那些奇奇怪怪被她称之为菜的混合物,其实是她努力学习的结果。
这个学习过程,是不是太漫长了一点,五十几年的时间,不说能让一个山东妹子戒掉吃煎饼蘸酱卷大葱,但学会一两道川菜还是可行的。连最难改的乡音,都改得差不多了,唯独是这做菜,如风吹石钟,纹丝不动。
父亲见老许沉吟,就继续说:“有些话原本不想说,但事到如今,也不妨给你讲了吧。我觉得,你妈妈是故意的,她是在报复。”
报复?没那么严重吧?
真的!不信,你把这个拿给她!
老头往身后的床头一伸手,取下床柱的圆头,从里面拉出一根线,线头上挂着一支样式古老的钢笔,笔没有帽,笔头尖尖的,隐隐闪过一星点微光。
这种藏货的方式,绝对是从五集连播谍战剧里学的。
老人把笔递给老许,说:“给你妈妈,看她有啥反应?”老许把笔送到妈妈面前。
像神笔马良的笔,在触手的那一刻,确切地说,是在母亲的眼睛触及到笔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得光亮鲜艳起来。此前,这间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像一张古旧的黑白老照片,被岁月磨蚀得昏花而黯淡,像被白内障所折磨的眼睛看到的一切。
而那一瞬间,昏暗变明亮,黑白变彩色,僵硬变柔软,一切都鲜活起来。
你……你躲到哪去了?
母亲问笔。
“老头那里!”老许替笔回答。
“我就知道!”母亲咬咬牙,恨恨地说。
随即,从脖领子里,抽出一根绳。
绳上拴着一支钢笔帽,上面原先的漆已经剥脱,露出有包浆感的铜光。之前大家一直以为是块玉牌或佛像之类护生救命的宝物。
母亲不利索地将笔和帽子合在一起,她的手因激动而有些抖,努力了几次才成功。笔和帽合缝的那一声脆响,听起来十分喜悦。
母亲举起笔,对着光看看,满意地笑了。
没等老许问,她就喃喃自语地讲起一段往事:
那是上世纪50年代初,刚刚打完仗,到处都在搞建设,母亲从乡下出来,在济南钢厂做临时工,听说新疆兵团招人,生活条件好,还发军装,于是高高兴兴报了名,敲锣打鼓去了新疆支援边疆建设。
招她们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解决那里男女比例问题──打仗多年了,老兵们也该有个家了。
母亲当时只有十几岁,认识并喜欢上了连队卫生员,也就是那支笔的主人。那人二十多岁,文质彬彬,说话像轻风吹落叶,飘然落地,每一句都有一种让人欢喜的气息,不像大多数人,说话都像秤砣,一砸一声硬响。
母亲还喜欢那人的手,干净白皙,不光是指甲,就是肌肤关节和筋脉,都干净细滑,让人忍不住想摸一下。特别是这双手捻着蘸了碘酒的棉签,或用镊子夹着涂了雷福尔药液的敷料,甚至捏着针尖上冒着药水珠的注射器,都显得那么洁净、温柔、暖和。如果是捻着白色的细纱条,在受伤的手和脚上翻飞裹扎时,更显得优雅、有力。
总之,那个卫生员身上,具有年少的母亲对异性和未来最憧憬和向往的想象。但这个想象,与决定母亲最终与谁在一起的团政委的想象不一样。政委的想法,是将这位伶俐而健康的山东女子,安排给自己的老伙计,也即老许的父亲,他们的老团长。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十几年,终于不打仗了,他完全应该有个好媳妇,一个好家,一群好娃。
他直接而简单地把这个好消息给女方说了。他觉得,以老许的条件,以及当时年轻女孩都崇拜军人的大氛围,这件事就是坛子里捉乌龟的事情。但没想到,姑娘却拒绝了,话里的理由是说自己还小,话外的理由是团长太老──足足大自己二十多岁,而深层的理由是她喜欢卫生员。
遇到阵地攻不下,绕道就走开了,可不是政委的性格。在深入摸清情况之后,政委展开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示之以威的立体攻击,甚至还将卫生员调到了很远的一个农场。卫生员临走时,送了她那支在朝鲜捡到的钢笔,欲言又止,几步一回头,消失在被阳光晒得惨白的地平线……
这件事父亲有没有参与,一直是个谜,母亲倾向于父亲参与了,或至少是知情的。结婚那天,父亲每一声笑,都让母亲听出了捕获猎物的胜利感,但父亲却认为这是胡说,结婚那天不笑,你让我哭啊?
不独是这一件事,还在于经历的每一件事情上,他们都有完全相反的认知,并且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应对。父亲作为独在一方的首长,在他这一亩三分地里,哪容得下不执行命令这档子事?永远都是简单直接干脆,即便像举家搬迁到海南或者四川,也只是通知母亲一声而已,虽然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和反击,但总感觉生活变得不那么得劲,他听说别的老伙计,只要说自己想吃什么菜,中午的饭桌上一定会看到。而他的经历却恰好相反,不说还好一些,一说,到饭点上不仅没有,甚至还可能是相反的讨厌东西。他不喜欢吃番茄,却几乎每道菜里都能吃到,他讨厌香菜,可连茶水里都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偷油婆气息。老头不只一次说过,自己活到九十几岁,没高血压、糖尿病,全仗有一个不会做菜的老婆,让他对食物一点兴致都没有,更不要说贪吃。
母亲说到这里,居然忍不住笑了。
她说:“我也要让他知道,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七十多岁的母亲,眼里居然有孩子恶作剧般得逞之后快意的神采。
那个……卫生员,后来怎么样?
老许也很奇怪自己关注的点,是不是有点八卦。虽然从小就看到父母令人痛苦的相处方式,但总觉得他们那代人的情感方式,就是那个样子。但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自己和几个兄妹并不是爱的产物,这多少是有点尴尬的事情。他忍不住想多问两句,因为这件看似与他不相干的事,又不能说完全与他没有关系。
后来……?
对,后来。
后来就没消息了。
没再打听过?
这几十年时间,一会儿西、一会儿东,各人都有各人的生活,还打听啥?
没打听,还记挂着?
挂记啥哦,说不定早就不在人世了!
“真没记挂?”老许故意调皮,拈起母亲胸口上挂着的笔:“这不一直还挂着了吗?怪不得二十年前您吵着笔丢了,害得我们几兄妹给您好多支笔,敢情是这一支啊?”
母亲羞涩而歉疚地笑了笑,从脖子上取下那根红绳,连同上面拴着的笔,递给老许,说:“这个送给你保管,连同今天我给你讲的这个故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今天这笔重新团聚,我的心也安生了,不会再给你爸用牛奶泡方便面了!”
老许接过笔,如同接过了母亲一生所有的心事和不开心,沉重地放进衣袋里。父母一生相处中令他困惑的所有问题,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重回到父亲房间,几十年来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位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亲人。老人已经睡着了,似乎睡得很安心。
他摸摸口袋里的笔,小声说:“放心吧,您今后再也不用吃牛奶泡方便面了!”说完,觉得眼里有一滴泪冲了出去,在鼻翼、嘴角和脖颈,留下一线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