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涓生
“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我想到的是一条河。真正走到湘江边,才知道它其实不是在说一条河,而是在悲悼一场卓绝的战争以及一群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可是,当我们真正来到这里,眼前的湘江并没有想象中的悲壮。
它很平静,两岸桂树馨香,绿意葱茏。江水流过桂北的山野,岸边有村庄,有新修的公路,有今时今日的人间烟火。我们站在水边,很难把眼前这条美丽的河流,与九十多年前那场血战联系起来。
也正是在这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历史最让人震动的地方,也许不是它有多么惊天动地,而是惊天动地的一切最后都会归于平静,而平静本身,就是后来人得到的生活。
此次参加“新时代·她书写——网络女作家重走长征路”活动,走的是广西湘江战役这一段。全州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烈士陵园、毛竹山、兴安灵渠、华江乡标语楼……一路走下来,我越来越不愿意把这次行走理解成一次简单的“重温历史”。
对于创作者而言,真正让我难以放下的,是历史忽然从书本里的大事件,变成一个个具体的人。
在纪念馆里,看见那些留下来的遗物、旧址和战斗场景,我想到的不是8.6万这个数字,而是数字里面的每一个人。
他们也曾经年轻充满理想,也曾有牵挂的父母妻儿,也曾经走过崎岖山路、喝过这江水、吃过百姓吃的朴素的炊饭。他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着走过湘江,却仍然向前绝不退缩。
历史书可以告诉我们湘江战役的结果,却无法替那些没有走出湘江的人继续生活。
而今天,我们替他们继续生活着。这念头在走过毛竹山后,变得格外具体。
山路并不平坦。我们穿行其间,脚下是石头、泥土和起伏的山势。走累了可以停下,可以喝水,可以休息,可以坐车回去。
可九十多年前,红军没有这样的从容。他们是在追兵、炮火和死亡逼近的情况下行军。湘江战役中,红军在灌阳新圩、全州脚山铺等地展开阻击,担负掩护任务的部队以巨大的牺牲为中央红军主力争取渡江时间。
所以后来再听见“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其中蕴含的便不只是血染江水的悲壮,更是一个地方的百姓用一句代代相传的民谣,替历史记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所有无名英雄用血肉铸就的丰碑。
从湘江到灵渠,我又一次想到“水”。
灵渠已经流淌了两千多年。它见过太多的人来人往,也见过战争、离散与和平。我们今天沿着它行走,看见的是一条安静的水渠;而在更广阔的山河里,湘江也依旧向前。
水从来不会替人停留。人会离开,时代会更迭,战争会结束,旧墙会斑驳,可湘江的水一直在流。也正因如此,我觉得这次对红军后代陆玉君的采访,特别有意义。
陆玉君不仅是红军后代,还是高寨妇联主席、悦来客栈的老板。
多重身份让我印象尤为深刻。祖辈走过的是长征路,她今天守着的是一间客栈;过去的人为了信仰跋山涉水,今天的人因为追寻那段历史来到这里,听她讲述祖辈投军革命的故事,吃一顿野菜饭,再继续自己的旅程。
九十多年前,那些走过桂北山河的人,也许没有想到,很多年以后,会有人循着他们的足迹来到这里。
我们还走进华江乡标语楼。墙上的文字和图画,饱经岁月沧桑,颜色褪淡,墙体也留下了时间的磨损。可是站在那里,我反而觉得那些痕迹,比一篇完整的历史叙述更有力量。
因为文字曾经真的面对过人,它不是写给今天的我们看的。它写在那个时代,写给那些正在经历战争、动荡和选择的人民。
多年以后,我们站在旧墙前,墙还是那面墙,人却已经换了一代又一代。这大概就是历史最残酷也最温柔的地方。它带走了很多人,却也把他们拼命守护的生活,一点一点交到了后来人的手里。
当我们最后来到行云牧场,看见绿草坡上的小鹿、成群的鹅,看见今天桂北乡村安静而有生气的生活,我竟然觉得,这与烈士陵园并不是两个彼此割裂的场景。恰恰相反。一个是为了今天而牺牲,一个是牺牲之后才留下的今天。
山河真正的变化,并不只是旧址被保存、纪念馆被建起,而是当年战火中的土地,终于重新孕育出了日常的生活。
牛羊在吃草,村庄在发展,人们经营自己的事业,妇联干部继续在基层工作,红军后代守着祖辈传承,这才是时间真正向前走的样子。
作为一名广西女作家,这次重走湘江战役广西段,也让我重新认识自己的故乡。
一片土地深厚的底色,不仅仅是山水之美,还有那些曾经在这里发生过并且改变了后来生活的命运。这趟行程让我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出发,又为什么能够走下去。
湘江给了我们答案,比任何文字都沉重。这里曾经有一群英勇无畏的人,把“后来”交给了我们。
九十多年过去,湘江仍然在流。它没有替我们记住所有名字,却替我们把那段历史一直带向远方。
所以今天,我们重新走这条路,并不是为了永远停留在1934年。我们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些人究竟走过怎样的路,又为什么愿意用生命,为后来的人留下一条可以继续走下去的路。
滔滔湘水,奔流不息。而我们,也正在成为这条河流后来的一部分。(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