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百坭村暑期社会实践的大学生们发挥特长,为村里的白墙涂上墙绘。龚怡臻/摄
□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赵梓涵 孔一涵 龚怡臻
七月的风穿过百坭村的山坳,连片万寿菊翻涌成浪。
蹲在田埂上,罗秀英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锄地时带出的湿泥。她抬手遮了遮日头,望着这片亲手种下的花海,轻声说:“文秀书记,花开了。”
7年前,文秀书记曾站在百坭村村口,望着山下这片玉米地埋下一份期许:“农闲时,这地要是能种上花海发展旅游该多好!”
如今花海遍野,想种花的人却已不在了。2019年6月,山洪骤至,黄文秀连夜返岗,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扶贫路上。
她匆匆离去,而这份造福乡亲的心愿却如同一颗种子,在几度寒暑更迭后破土抽芽。风过花田,花枝摇曳,也把人的思绪牵回到那段攻坚的岁月。
贫困,曾是中国大地最深的褶皱。面对延续千年的减贫难题,新时代给出了坚定的作答。
2021年2月25日,全国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举行。“经过全党全国各族人民共同努力,在迎来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的重要时刻,我国脱贫攻坚战取得了全面胜利”,习近平总书记的庄严宣告,传遍山坳与田野。
“上下同心、尽锐出战、精准务实、开拓创新、攻坚克难、不负人民”,亿万人民在这场硬仗中共同铸就了脱贫攻坚精神,换来这一彪炳史册的人间奇迹。
而这二十四个字背后,更是站着千千万万个“她”。
驻村女干部扎根山野,女性创业带头人聚力兴乡,广大乡村妇女逐梦增收——她们以柔肩担重任、以芳华赴山海,让曾经贫瘠的土地,绽放出生生不息的振兴芬芳。
奔赴
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市百坭村,黄文秀先进事迹展览馆里,一本黑色封皮的驻村日记被放置在陈列箱中。
百爱屯54户、百布屯40户,黄世铁、梁三合……一行行、一页页,均是黄文秀对这个曾经的贫困村全部的承诺。
“这本日记里有文秀书记手绘的民情地形图,绘的是民情,装的是群众……”一遍遍讲述着文秀书记的故事,讲解员黄静莹依旧饱含温情。顺着她的讲述,时间回溯到2018年的初春。
那天,百坭村村委会院子里,一个年轻的姑娘走了进来,五官清秀,头发扎得利落——她叫黄文秀,北京师范大学硕士毕业,主动请缨来当驻村第一书记。
初见之时,村干部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难免嘀咕:这女娃,名校毕业,怕是来镀镀金就走了吧?
看出大家的担忧,黄文秀没多解释,揣着一本日记本,往山里走去。从那天起,这本日记便陪着她踏遍了百坭村的每一道山梁。
百坭村有11个自然屯,最远的要走两个多小时山路。头一周,黄文秀吃了不少闭门羹,但她不恼,谁家有活儿,脱了外套就搭把手,夜里回到村委会,在灯下将走访情况细细记进日记里。
整整两个月,黄文秀走完了全村195户建档立卡贫困户,在日记里手绘出一张“贫困户分布图”——哪家需要低保申请、哪家孩子上学有困难、哪家该推进“雨露计划”她都清清楚楚。这张地图,成了百坭村精准脱贫最扎实的底数。
人心是慢慢焐热的。村民们渐渐发现,这个新来的书记还真能沉在村里吃苦。不知不觉中,大家对她的称呼变成了亲切的“文秀书记”“文秀姑娘”。
承载着乡亲们的期许与信任,黄文秀生前接受采访时说:“我们百色作为脱贫攻坚的一个主战场,如何将百色革命先烈们奋勇前进,不断拼搏的精神传承下去,作为青年一代,我们责无旁贷,同时作为驻村第一书记,我有信心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之下,不获全胜,决不收兵。”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到2019年5月,百坭村全村已有88户418人脱贫,贫困发生率从22.88%降到了2.71%。”黄静莹说,这数字背后,是文秀书记用脚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黄文秀的奔赴,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2013年11月3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十八洞村提出“精准扶贫”。此后,全国普遍建立驻村工作队(组)制度,确保每个贫困村都有驻村工作队(组)。
截至2020年年底,全国累计选派25.5万个驻村工作队、300多万名第一书记和驻村干部,同近200万名乡镇干部、数百万村干部一道奋战在扶贫一线。浩荡攻坚队伍中,无数女性挺身而出,走进大山,扎根在最艰苦的地方,向贫困发起冲锋。
“上下同心、尽锐出战”,是千千万万名“文秀书记”用青春踩出的山路。
黄文秀离世后,那本驻村日记,承载着未竟的心愿,交到了后继者手中。新一任驻村干部踏行在山路上,循着她的足迹,守着同样的初心,步履不停。
破局
几千里之外的科尔沁草原深处,内蒙古兴安盟科尔沁右翼中旗,也曾面临与百坭村相似的贫穷困境。
傍晚,白晶莹背着彩线,踩着夕阳走进一户牧民家中。女主人热情迎出来:“白老师,这么晚还跑一趟。”
白晶莹从包里抽出几张纸,上面是她连夜画的图样:“新花样,试试看。”两个人盘腿坐在炕沿上,一针一线比画起来。
科尔沁右翼中旗,曾是大兴安岭南麓集中连片特困地区。产业结构单薄,不少妇女因照料家庭无法外出务工,守着家门难有稳定收入,脱贫增收的步履走得艰难。
脱贫攻坚战全面打响之后,蒙古族刺绣扶贫项目落地的消息传遍各个嘎查,但不少牧区妇女却半信半疑:“绣一朵花,就能挣到20块钱?”
出生于传统蒙古族家庭的白晶莹,母亲和姥姥都是远近闻名的刺绣高手。她主动挑担,成为“科右中旗蒙古族刺绣扶贫计划”的推动者。
“扶持的产业要根据市场和当地‘特产’精挑细选,扶贫更要与扶志结合起来,唤醒群众脱贫的内生动力。”白晶莹细细研判当地情况:多数草原妇女空闲时间零散、不便远行,而传承千百年的蒙古族刺绣是“老手艺”,上手门槛低、在家就能完成,是为牧区群众量身定制的增收产业。
为了推动蒙古族刺绣产业化发展,年过半百的白晶莹深入嘎查,手把手教当地的贫困妇女刺绣。
没有经费买图样,白晶莹就趴在缝纫机台面上自己设计自己画,1072种刺绣产品、7000余张底稿,全部出自她一人之手。她还建起了一套模式:统一培训、统一发材料、统一回收、统一结算,让妇女们足不出户就能接单、做活儿。
“第一笔订单我绣了两天,挣了300多元,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赚钱。”回忆起当年的场景,年近五十的一级绣工双金亮依旧红了眼眶。
因先天性脊柱弯曲,她曾多次尝试就业无果,是白晶莹的刺绣培训班给了她希望。“从几十元到几百元再到上万元,现在我不仅能挣钱,白老师还经常派我下乡给其他绣娘讲课。”双金亮笑得腼腆,脸上却透着舒展。
银针起落间,妇女的命运悄然改写。
2019年4月,科尔沁右翼中旗退出国家级贫困旗县序列,截至当年年底,参与刺绣产业的2.6万名妇女中2895名建档立卡贫困户人均年增收2000元以上。无数草原妇女过上了“守着家、带着娃、绣着花、养活家”的日子。
向贫困宣战,既要有铺路架桥的韧劲,也离不开穿针引线的巧思。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扶贫开发贵在精准,重在精准,成败之举在于精准。
从草原刺绣到深山种茶,从石漠荒山到万亩青绿,白晶莹们踏着泥土俯身调研,把每一寸土地的禀赋变成产业,把“精准务实、开拓创新”刻进了脱贫攻坚的肌理。
一个个“穷根”被拔掉,千万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传承
“考出去,就别再回来。”云南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校长张桂梅总这样叮嘱她的学生。
这位年过六旬、扎根边疆教育一线40余年的校长,太了解深山的贫瘠,也亲眼见证很多山村女孩因家境困顿,险些止步学业。所以,她盼着她们往更远的地方走,彻底斩断贫困代际传递的根。
可恰恰是这份无私与坚守,让她拼了命送出去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转身——循着她的足迹,回到山乡。
周云丽就是其中之一。
她是华坪女高第一届学生。幼年时右眼失明,母亲早逝,初中毕业那年,差点辍学,是张桂梅把她拽了回来。
2008年9月,华坪女高建成开学。张桂梅张开双臂拥抱周云丽姐妹俩,笑着说:“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这是一个“严厉”的家。早上6点40分到教室,课程一直延续到晚上23点30分。张桂梅的小喇叭声不时响起:“快一点,再快一点!”
“那时觉得张老师很严厉。后来才明白,她把多少山村女孩的命运扛在了肩上。”周云丽感慨道。
三年苦读,磨出了周云丽坚韧的性格,也让一颗种子在心底悄然埋下:成为像张桂梅一样的老师,去点亮更多山村女孩的人生。
2015年大学毕业,周云丽考上了宁蒗县一所中学的正式编制,但得知母校缺少数学教师后,她没有半分犹豫,毅然回到了华坪女高。
“遇见张老师,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没有女高,就没有我的现在。”周云丽说,“我想回女高,帮助更多和当年的我、我姐姐一样的孩子。”她明白,这就是传承。
在百坭村,同样的传承也在延续。
村委会办公室里,陈竑任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道:“2025年,村民人均年收入突破2万元。”
陈竑任是百坭村现任驻村第一书记,此前任职于百色市委宣传部,去年主动申请赴百坭村任职。
“文秀书记从北京读书回来时我们就认识了。我们都是从大山里走出去,又选择回来的孩子。”陈竑任说。
刚从大城市回到家乡时,内心不是没有落差,直到听说这位师姐毅然扎根大山的故事,迷茫散了。
“文秀书记当年的愿望是带领百坭村脱贫,这个目标已在2020年实现了。如今,站在‘十五五’新起点,我们将脚踏实地地把增收的路子拓得更宽,让乡亲们的日子过得更好。总有一天,百坭村会变成文秀书记梦想中的模样。”这位任职一年的第一书记,已锚定清晰的前行方向。
脱贫摘帽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
太阳西沉,将百坭村万寿菊花海染成金红色。田埂间,罗秀英拍拍手上的泥土,热情招呼着新来的游客往花海深处游览;远处,陈竑任正和几名村干部站在村口大榕树下,探讨着未来的产业规划与村落建设。
清风掠过山野,带着花籽飘向四方。来年春天,这片承载着初心与传承的土地,又将再度遍缀金黄、盛放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