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南岗区一曼街上的一曼公园内,市民在赵一曼塑像旁休闲。新华社记者 谢剑飞/摄
□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贾莹莹 李熙爽 李禹城
盛夏午后,陈红指尖轻轻抚过一张边角泛黄的黑白老照片。照片里,年轻女子温柔地环抱着刚满周岁的孩童,指腹轻轻贴着孩子柔软的小手,眉眼间缠裹着不舍……这是她的祖母赵一曼奔赴东北战场前,与儿子宁儿仅存的合影。
在东北烈士纪念馆的展柜里,那封赵一曼在赴刑场列车上写下的绝笔家书静静铺展。陈红一遍遍轻声诵读信上的文字,读到“母亲对于你没有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这封藏着慈母万般愧疚的书信,恰是无数奋战在烽火中的抗战女性割舍小家、奔赴国难最真实的缩影。
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是艰苦卓绝的伟大战争。在中国共产党倡导建立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旗帜下,中国人民以铮铮铁骨战强敌、以血肉之躯筑长城,取得近代以来反抗外敌入侵的第一次完全胜利。
岁月流转,一张照片、一纸泛黄的绝笔信,一件件带着岁月温度的旧物,一段段后辈娓娓道来的感人故事,串联起中华大地上无数女性在战火中坚守、牺牲的壮烈人生。
舍小家、赴国难的爱国情怀
“每次念那封书信,我总忍不住想,火车颠簸摇晃,纸笔粗糙简陋,祖母该是一边写,一边悄悄抹眼泪。”陈红指着信纸上赵一曼落下的字迹,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
1905年10月25日,赵一曼出生在四川省宜宾县白花场伯阳嘴村的一个封建地主家庭,在进步思想的引导下,赵一曼去往宜宾女中求学,不久后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7年,在组织的安排下,祖母到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在那里与祖父陈达邦结为伉俪。因工作需要,祖母怀着身孕辗转回到上海,后到湖北宜昌从事地下工作。父亲出生时,祖母为他取名‘宁儿’。”陈红娓娓讲述。
地下工作充满了变数,几次遇险,赵一曼意识到将孩子带在身边容易暴露,最后商定把宁儿送到武汉陈达邦的堂哥陈岳云家里抚养。“这张合影就是祖母在将父亲送人的前夕拍的,当时父亲刚满周岁。”陈红捧着照片,“当时年幼的父亲还不知道,母亲即将永远离开他……”
送走孩子后,赵一曼被派到了东北。她先到奉天(沈阳),后被派到哈尔滨担任满洲省总工会组织部部长,兼任哈尔滨市总工会代理书记,领导了1932年和1933年的电车工人大罢工和总罢工,亲自起草了《告哈尔滨市人民信》。
随着处境愈发危险,党组织让她转移到外地,但她坚定地表示要到生活条件十分艰苦的抗日游击区去搞武装斗争。后经满洲省委研究决定,将她派往珠河抗日根据地。
从此,赵一曼从一名地下工作者走向了对敌厮杀的战场。陈红讲道:“祖母很机智,曾巧用大粪车运送武器,还把脸抹上锅灰,假装哑姑,在妇救会员的掩护下,走乡串户地开展工作。”
被俘之后,日军用尽酷刑,腿骨碎裂、皮肉溃烂,始终没能从她口中撬出半点情报。1936年8月2日,押往刑场的列车缓缓驶出,她向押送人员要来纸笔,借着车厢晃动的微光,一字一句写下留给宁儿的话。她满心遗憾没能陪伴孩子长大,却从未后悔走上抗日之路,只殷殷叮嘱儿子成年后,永远记得母亲是为国牺牲。
在长春107岁抗战老兵郭先聪的家中,女儿赵洪常常坐在母亲身旁,静静听老人断断续续回忆往事。赵洪告诉记者,母亲是河南人,出生于一个书香人家,受亲人的影响,17岁便满怀爱国热情投身抗日队伍。“最初,母亲在华北抗日游击队从事宣传工作,后因作战需要转入骑兵连。”赵洪说,母亲曾跟着游击队在河南、河北等地与日军周旋作战。“她说自己骑过马、挎过枪,跟队员们一起捉过汉奸、炸过炮楼。”
让郭先聪印象最深的,是1938年的一场战役。“当时,母亲和战友们途经一片苞米地,由于叛徒出卖遭遇敌人伏击。战况异常惨烈,母亲跟我们形容,队友们一片片倒下去。”78岁的赵金龙至今记得母亲讲的作战细节。
郭先聪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战士,战友们将她藏到附近村庄的大磨盘底下躲过一劫,但她的腿部依旧中弹,鲜血流了一地。那场战役中,19名战友全部牺牲,郭先聪是唯一的幸存者。“养伤期间,她除了怀念战友,就是一心寻找组织继续作战!”赵洪感慨地说。
新中国成立后,郭先聪带着家人来到吉林长春定居,能写会算的她扛起了养家的重担。“家里孩子多、负担重,母亲每日早出晚归。一有空闲,她最喜欢教我们唱红歌。”赵金龙回忆说。
去年,家人们一起看一部抗日电视剧,看到女战士被敌人逼到悬崖边时,郭先聪突然挥舞手臂,安慰剧中的角色说“不怕不怕”。赵洪说:“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再穿一次军装,抗战精神一直深埋在她心底。”
视死如归、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
周保中将军曾在《回忆抗日战争中的东北妇女》中写下一段记述:妇女同志的坚忍奋发,吃苦耐劳,经得起残酷考验的表现,也是很出色的。在那游击战争处于挫折和艰难的岁月里……就是铁汉子也有不堪苦累而死的。然而妇女却没有一个害怕苦累的,更没有逃亡叛变的。
打开抗联女战士李桂兰之女刘颖整理的相册,第一页空白处,只写着短短一行字:母亲变形的手。照片里那双骨骼扭曲、指节歪斜的手,是无数抗联女性熬过酷刑、坚守气节最沉重的印记。
九一八事变前,李桂兰只是乡间名叫“大丫”的普通农家姑娘。日军占领家乡,舅父与兄长带领全家毁家纾难,举家走上抗日救亡之路。目不识丁的她,在革命队伍里慢慢读懂,沦为亡国奴便再无安稳日子。她先后担任儿童团长、妇救会长、抗联六军被服厂主任,白日组织妇女缝制军装、纳军鞋,连夜悄悄外出侦察敌情、散发抗日传单。深山密营物资常年匮乏,她带头省出口粮送往前线,挨家挨户劝说乡亲,送家中青壮年奔赴队伍打鬼子。
1938年3月,日军突袭密营,为掩护战友安全撤退、护住夏云杰军长唯一的女儿夏志清,未满20岁的李桂兰不幸被俘。威逼利诱尽数失效后,日军开启了长达数年的非人折磨。
“对于所受的酷刑,所受的刑伤,母亲在劫后余生的日子里,不愿意说,不愿意讲。她后半生闻不得一点汽油的味道,她再不能吃小米饭,因灌辣椒水被敌人用铁钎子撬牙,30岁时,她的一口牙就全部掉光,一双上过大挂和被钉过铁钎子的手,严重扭曲变形。谁看了都觉得心痛。”吊起来受鞭刑,木椅电棍轮番的电刑……刘颖说:“母亲的这段经历,讲出来总是比写下来的时候更艰难。”
白山黑水间,酷寒与磨难从未击溃抗联女兵。哈尔滨鞍山街的抗联老战士陈雷、李敏故居内,李敏的孙女陈晨轻轻摩挲着奶奶生前珍藏的一双旧靰鞡鞋。山林游击岁月里,零下几十度的寒冬,战士们棉衣单薄、粮食断绝,能穿上一双完整耐磨的靰鞡鞋,已是奢侈的念想。战士们常年啃树皮、嚼草根,在茫茫林海与日军周旋,无数战友永远倒在冰天雪地之中。
亲历无数生死离别后,离休后的李敏将余生全部交付抗联历史的传承。她亲手组建东北抗联精神宣传小分队,走遍龙江城乡大地,作词、谱曲,用质朴歌谣讲述战友们的抗争过往。陈晨告诉记者,奶奶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历史由8年改为14年,并且纳入全国中小学教科书。“如今我的孩子真的用上了奶奶推动一生修订的,写着抗战14年的课本,这些红色的火种,在新一代的少年心中点燃。”
百折不挠、坚韧不拔的必胜信念
拱门、白墙、石碑、庭院,在抗联老战士陈雷和李敏的故居,他们的孙女陈晨讲述着奶奶的抗联故事。
故居里的围墙上、碑亭后,目之所及,数十方灰、白、墨黑色的石碑上,字迹洋洋洒洒,似在诉说着抗联将士们英勇不屈、顽强作战的意志,和他们用血肉之躯熔铸的伟大东北抗联精神。
走进小楼,《哈尔滨英雄的城市》的曲词碑倚靠在“安之居”匾额的北隅,陈晨不禁轻哼起,“有一座英雄的城市,巍然屹立在松花江畔……”她说,“这首歌是由我奶奶李敏作词的,她当时讲,希望能够缅怀这些战友们。”
故居墙壁、碑亭之上,数十方石碑刻满抗联诗词,热风穿过寂静庭院,仿佛还能听见李敏当年传唱的红色曲调。14年浴血抗战里,中国女性秉持这份独有的坚韧,既能持枪奔赴前线浴血杀敌,亦能扎根乡间构筑稳固后方,她们撑起抗日战场不可或缺的“半边天”。
战场之上,她们是不惧炮火、直面强敌的战士。赵一曼褪去长衫,穿行山林指挥游击作战,百姓亲切地称她为白马女政委。郭先聪跨马持枪,深入敌后破坏日军据点、擒拿汉奸。她们面对装备精良、穷凶极恶的侵略者,依靠简陋武器周旋苦战,从未退缩半步。
硝烟散尽,当年浴血抗争的巾帼英雄渐渐老去,传承红色记忆的接力棒,稳稳交到后辈手中。
赵一曼的孙女陈红常年带着那张母子合影、复刻家书走进校园、纪念馆,平静温柔地讲述祖母舍弃小家、从容赴死的往事。李桂兰之女刘颖数十年笔耕不辍,翻阅海量史料、走访幸存抗联女兵,写下《东北抗联女兵》《山山金达莱》,将母亲与一众无名女英雄的经历完整留存,让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女性抗争史,重新走进大众视野。郭先聪一家五代同堂,家中孩子自小听战场往事,红歌、战斗记忆,成为独属于这个家庭厚重的精神底色。
当年抗战女战士踏过的密林、荒原,如今已是烟火寻常的安宁土地。新时代的女性接过先辈留下的精神火种,扎根乡村振兴田野、坚守科技攻关一线、奔走民生服务基层,在各自岗位上迎难而上、攻坚克难。
陈晨站在刻满抗联诗词的石碑前轻声说:“奶奶一辈子四处奔走宣传,不是为了反复回味过往苦难,而是希望后人明白,危难时刻,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扛起守护家国的责任。”
“今天的我们在各自岗位上发光发热,就是用自己的方式赓续着奶奶们不曾褪色的赤诚。”陈晨目光坚定地凝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