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任然
每天，陈思琦都会架起直播设备，身后便是她的家乡落衣沟村，青山绿水尽收眼底。她在直播间售卖村里的蜂蜜、木耳、党参等特产，分享担任生态管护员的村民们巡山时偶遇野生动物的趣事，吸引不少网友下单购买家乡美味的同时，也慕名前来游玩。
凭借自媒体运营、直播带货与民宿经营，这名“90后”姑娘已成为千万粉丝博主，年收入峰值时达百万元。村里祖辈靠山谋生的过往，于她而言已然陌生，如今村民们谈论的，都是蒸蒸日上的当下生活。
“我原来是猎人。”今年70岁的蒲友海偶然会说起从前生活，只为和今昔的养蜂日子来个鲜明对比，“以前靠山吃山，收入没准；现在靠‘养山’赚钱，路越走越宽。”
原村党支部书记杨勇，则常会和游客讲述村里的变迁：“过去村民伐木、打猎、采药，如今大家都成了大山坚定的守护者。”他是村里第一批开办农家乐的农户，还兼任自然教育向导，向来客介绍山林里栖息的大熊猫、川金丝猴等多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以及各类珍稀保护植物，呼吁大家共同爱护这片自然秘境。
落衣沟村位于四川省广元市青川县，原属于唐家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21年，保护区正式划入大熊猫国家公园唐家河片区。地处片区入口的落衣沟村，便成为该片区内唯一的行政村。
有人不禁发问：设立了国家公园，保护野生动植物，将村里整体迁出是不是更有利？
“不用！”四川省大熊猫科学研究院副院长谌利民斩钉截铁地说，他在唐家河片区从事野生动植物保护工作40年有余，参与并见证了近十年来在生态文明建设的持续推进、走深走实中，落衣沟村加快转型步伐，已走出一条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文明之路。
端稳“绿色饭碗”
蒲友海戴上面罩，从蜂箱里拿出蜂巢取蜜，动作娴熟。他年轻时曾是钻山打野猪的猎人，如今已与蜜蜂打了30多年交道。“现在养了80多箱，一年能取千把斤蜜，一斤卖50元左右，能挣三四万元。”蒲友海说，加上养老保险，他一年有7万元左右的稳定收入，“养蜂比靠天吃饭踏实”。
1986年，唐家河自然保护区升级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护区开始思考如何让村民放下猎枪、改变靠山吃山的生活方式，探索替代生计。养蜂，成为首选。
唐家河片区植被繁茂，拥有椴树、贝母、刺五加、猕猴桃等300多种蜜源植物，十分适宜中华蜜蜂的生长，且对山林环境和野生动物均无影响。但早期村民沿用传统木桶养蜂模式，一年仅取一次蜜，产量低、杂质多，收益微薄。后来，谌利民回忆，他和同事们尝试将意大利蜂人工养殖技术转化为中蜂改良养蜂技术，发现“能比老式养蜂产量翻倍，而且品质更好”。
技术落地后，如何让村民接纳推广？保护区选定妇女杨庭秀作为带头人，手把手传授新式养蜂技术，再由她带动村内妇女，进而辐射到家家户户。新技术很快得到全面普及，可观收益立刻显现。村民也渐渐明白，优质蜂蜜离不开良好的山林生态，自此渐渐主动告别了进山打猎、采挖野生药材。
2012年，唐家河蜂蜜获国家地理标志认证；2017年大熊猫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工作全面启动，落衣沟村被划定为核心入口社区，一系列配套扶持政策落地；2021年国家公园正式设立，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更加清晰。以唐家河为起点，养蜂技术辐射到青川、平武乃至甘肃、陕西、云南、贵州。
“我们全村养蜂户的蜂蜜都收过来，统一灌装，贴上标识，挂橱窗卖向全国。”陈思琦说，高峰期时，“一两个小时能销掉两万来斤。”如今，落衣沟村全村发展中蜂养殖3000余箱，年产值约160万元，带动60余户群众年增收2万至3万元。昔日“砍山谋生”的村民，如今从小小的蜜蜂开始，守护了整片山林，也端稳了“绿色饭碗”。
化解“新烦恼”
“黑熊又搬蜂蜜了！”这样的消息在落衣沟村已不是什么稀奇事。“夜里常能看到黑熊下山搬动蜂箱，以前都会驱赶，现在村民不慌，还会拿出手机拍视频。”谌利民说。
这是保护带来的“新烦恼”。全面禁猎之后，野生动物种群数量持续恢复，人兽冲突时有发生：野猪毁庄稼、黑熊搬蜂箱……当年仍靠种养维持生计的村民难免心生不满，甚至出现报复性伤害动物的行为。
为化解矛盾，20世纪90年代，唐家河片区探索设立滚动发展基金，对遭受野生动物损毁的农作物、蜂箱、家禽给予补偿，这也是国内较早的生态补偿尝试。
近10年间，伴随生态文明建设从重点整治向系统治理转变，体系持续健全，生态补偿机制持续优化，并引入保险模式。2026年《国家公园法》颁布实施，以立法形式明确生态补偿相关要求。
目前，片区统一为农田、蜂群投保，面对黑熊、野猪等野生动物造成的损失，村民报备后即可依规获得赔偿，各类损失均按标准核算兑付，既解决了村民的后顾之忧，也促使人与野生动物进一步温柔相待、和谐相处。
昔日村民看护庄稼防止野生动物破坏的简易哨棚被改造升级为生态观兽哨塔，成为片区特色自然教育阵地。唐家河片区森林覆盖率高达96.15%，核心保护区内大熊猫、川金丝猴、四川羚牛等珍稀动物活动频繁。每到夜晚，不少游客和自然教育爱好者来到哨塔，守着热成像仪，看野猪、豹猫从跟前走过。“哨棚观兽”成为村庄生态名片，熟悉动物习性的村民担任讲解，还能获得额外收益。
“以前野生动物来了，我们要赶；现在它们来了，我们就拍视频发网上，让更多的人看看我们的好生态。”村党支部书记王琪笑着说，“野生动物成了‘香饽饽’。”
共做“公园人”
清晨，张爱华穿上迷彩服，背上巡护包，开始一天的山林巡护。作为村里的生态管护员，她和队友们负责森林防火、病虫害监测、野生动物保护宣传，防火期每月巡20天，非防火期每月巡15天，日行超万步。
“每月有固定管护补助，既能守护家门口的大山，又能增加收入，一举两得。”张爱华说，如今全村共有30余名专职生态管护员，全部由本地村民担任，他们熟悉山林路况和动物习性，成为守护核心保护区外围的第一道防线。
除了生态管护员的工作，张爱华还在村里经营着一家民宿。在落衣沟村，几乎每个村民都有着多重身份：民宿老板是自然教育向导，返乡主播是生态宣传员，种地农户是巡护队员。生活在大熊猫国家公园唐家河片区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称呼——“熊猫公园人”。多重身份的背后，是全村上下同心守护绿水青山的自觉，也是国家公园社区共建共管模式的实践。
大熊猫国家公园实行分区管控：核心保护区严格管理，一般控制区可合理规划生产生活、科普教育、游憩、生态体验等活动。
落衣沟村地处大熊猫国家公园一般控制区，依托区位与功能优势，全面盘活人力、文旅、生态各类资源。目前，全村拥有72家民宿、农家乐，年接待游客达15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突破3000万元。依托生态管护岗位、自然教育岗位，村民成为生态保护的主力军，同时借助新媒体矩阵，既拓宽本地农特产品销路，也持续传播生态保护理念。
每年“三八”国际妇女节，保护区都会组织村里妇女走进山林，近距离观赏野生动植物。陈思琦在活动中时常偶遇川金丝猴、四川羚牛等野生动物，她虽满心欢喜，但始终驻足远观、从不惊扰。敬畏自然、守护生灵，已经成为全体村民的自觉共识。
“大熊猫国家公园不是封闭式的，需要全民参与。”谌利民表示，唐家河片区率先探索自然教育发展模式，引入有动植物保护专业背景的第三方机构运营，并联动本地学校开展科普活动，每年为青川县3000名中小学生提供免费自然教育服务，希望接续培育出一代代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熊猫公园人”。
在他看来，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村民，是离生态系统最近的群体。落衣沟村的变迁充分证明，生态保护与民生发展完全可以统筹兼顾。当地村民也早已从昔日的生态索取者，转变为如今的生态守护者。“这是中国经验，也是唐家河样本——保护自然依靠老百姓，保护成果惠及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