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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妇女报

莫愁乡

日期: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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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3版 : 新作       上一篇    下一篇

  ■ 江苏省南京市溧水区第二高级中学

  高二13班 陈学纬

  我的故乡在溧水,一座南京城南的小城。城虽小,却有个极豁达的名字——“莫愁”。我每自异地归来,远远看见路牌上这两个字,仿佛回到了可以放心卸下所有烦忧的地方。

  溧水水网密布,曲曲折折地绕城而过。幼时我常蹲在河边,看那些不知疲倦的波纹,一层追逐一层,永无休止。水是清的,偶有鱼儿跃出,银鳞一闪,又倏忽隐没。岸边多生芦苇,秋风起时,白茫茫一片,起伏如浪。我有时拔下一根,将芦花吹散,看它们飘飘摇摇,飞向未知的远方。水边人家,往往有石阶通到河里,妇人们蹲在阶上浣衣,木杵声与说笑声杂在一处,远远地荡开去。这水,这声,这景象,早已刻入我的骨子里,成为乡愁的底色。

  城中有巷,窄窄的,仅容二人并肩而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雨天便泛出乌亮的光。两旁是老墙,爬满了青藤,春夏绿得逼人,秋冬则显出萧索的褐色。巷子深处常有老人对坐弈棋,楚河汉界,杀得难解难分。我每经过,总要驻足看一会儿。他们不言不语,只听得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偶尔一声“将”,便有无形的硝烟弥漫开来。胜负既分,相视一笑,复又摆开阵势。这种从容,是巷子独有的节奏,外面世界的匆促,到此便缓了下来。

  家家屋檐下总悬着风干的腊肉、成串的辣椒。清早,煤炉生起,白烟袅袅,夹杂着米粥的香气。隔壁阿婆见了我,总要塞过来一个刚蒸好的馒头,热腾腾的,烫得左手倒右手,她却已笑着转身忙去了。这里的人情,便如这馒头一般,实在,温暖,不带半点虚饰。

  溧水亦有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山中有寺,每逢初一、十五,香火便盛。祖母常去,我幼时随行,只觉得香烟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如今再去,虽不再被烟呛,却依旧不懂神佛之事,只是爱看那些虔诚的人们——闭目合十,喃喃自语,将心事尽诉予泥塑金身。或许,所求并非真有什么回应,而是这一诉之间的心安罢了。

  城里老一辈人说话,调子软而慢,尾音常拖着,像溧水河的水流,不急不躁。他们称男孩为“小伢”,女孩为“妹头”,透着亲昵。吃饭叫“砌饭”,睡觉叫“困告”,简单字眼重复着,便生出几分稚气的温柔。如今我虽在学校说着标准的普通话,但舌尖总还留着乡音的底子,不经意间滑出的几个词句,立刻暴露了我的根之所在。

  我常想,为何名曰“莫愁”?或许并非因为此地无愁,而是生活于此的人们,各有其消愁之法。是清晨的一碗馄饨,是午后的一局闲棋,是傍晚河边的漫步,是邻里间的一声问候。这些琐碎日常,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托住了生活中下坠的瞬间。

  而今我负笈求学,离乡日远。学业繁重,前程未卜,少年之愁,到底也是愁。但每忆溧水,想起它的水、它的巷、它的人,便觉心中澄明。我的故乡早已将“莫愁”二字,化作一枚印记,烙在每个游子心上。它不教人逃避愁苦,而是予人一份穿越愁苦的底气——那是一种深知来处,则不惧远方的平静力量。

  纵使他日萍漂四方,我心安处,永远是那个流水潺潺、巷陌深深的莫愁乡。

  点评:

  这篇散文以细腻的笔触勾勒故乡风物,文字温润如水,人间烟火与乡愁交融,将“莫愁”升华为一种从容的生活哲学,沁人心脾。

  (指导教师:傅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