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夜景 迟名尊/摄
■ 徐荣木
在浩瀚东海,不知何年何月,从这片汪洋中生长出一群岛屿,海风是深情的呼吸,翻卷的浪花则似它们的衣衫,岛与海相依相偎,犹如一对默契老友,在潮涨潮落中诉说着这方山水的故事。
在这片星罗棋布的群岛之中,藏匿着一处瑰宝:那便是青砖黛瓦马头墙、飞檐翘角的古城。古朴宁静的老街,蜿蜒曲折的石板路,游客至此,不禁赞叹:宛如桃源胜境。这座被潮水包围的城市便是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它始建于唐朝开元年间,距今已有1200多年历史,可谓白发苍苍。
舟山群岛是大陆的战略屏障,自开埠以来,历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曾拥有远东最大的海上自贸区,煞是热闹。古城纵横交错,犹如一幅泛黄的古老画卷。
时光隧道穿越到北宋年间,定海呈现城市雏形,背山、面海、向阳的格局,给人一种吉地的稳重感。到了明代,古城辟东南西北四门,人员通过吊桥出入,在距城墙一箭之地挖护城河,当外来入侵者攻城时,可将桥吊起,阻断入城通道。城内主要有东大街、西大街、北大街、南大街。约三四米宽的街面,一块块淌过岁月的石板,铺就的路面厚实凝重,街两边以清末民初木结构建筑为主,高度多是一两层,二楼置有檐廊,可俯观街景。在时代变迁中,城门吊桥防御功能尽失,出入才改建成固定桥梁。
现在不要说白发唐朝,即使清朝,感觉也很苍老了,而战争留下的城墙炮台、古炮、将士墓穴等遗迹延续到了当下。它让人想起1841年,鸦片战争第二次定海保卫战打响,清兵以落后的冷兵器和旧式火器,对抗船坚炮利的英军。守城清军由葛云飞、郑国鸿、王锡鹏三位总兵率领,浴血奋战六昼夜,5800名将士英勇就义,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抗击外来入侵者最惨烈的城市之战。英军攻入定海城时,这座古城之美,让英军惊叹不已。
在这场殊死较量中,清朝的落后不仅是“器不如人”,更在于遥远京城的腐朽统治,华夏民族犹如早熟的儿童。正如马克思在《鸦片贸易史》所云:“一个人口几乎占人类三分之一的大帝国,不顾时势,安于现状,人为地隔绝于世并因此竭力以天朝尽善尽美的幻想自欺。这样一个帝国,注定最后要在一场殊死的决斗中被打垮。”马克思这番话,一语成谶。最终,清政府以割让香港、巨额战争赔款换回定海。英军撤退后,道光帝早有旨意收复定海后为殉难将士建祠立牌,咸丰帝亦御笔题 “忠荩可风” 四字褒扬其忠烈,镌刻悬于祠中……
硝烟散去,历史创伤却刻入古城肌体,曾经的战略要冲与商贸中心,在时代的洪流中,一度迷失方向。至当代,城墙及部分老街已被岁月抹掉,仅留下久负盛名的两条老街:东西大街和中大街,它们又连接一条条延伸的小巷。街巷两边的百年老店、百年老宅,以及古门楼、格子窗棂,一同承载着世居百姓生活方式和记忆。
曾几何时,我蛰居古城,老街静默伫立,街市破旧、基础设施薄弱、消防安全存在隐患。护城河道受到污染,臭气熏天,鱼虾绝迹,临河而居的市民不敢开窗,河道令民众又爱又怕。而古城中的一些纪念馆、古玩字画店、文具店、咖啡店、小吃店等,没有多少人光顾,市井的烟火气一度淡去。而街角一口口水井,井水依旧清冽。随意走进一个庭院,冷不丁会有趿着木屐、摇着蒲扇的老人出入,耳边传来“呱嗒、呱嗒”的声响,有一种身处海岛的寂寞感,也印证了古城安静内敛的遗风。
我曾向一位耄耋老人打探古城的往事。他告诉我,老街独特的民居建筑及市井文化,是古城的灵魂,它庇护和滋养着一代代定海人。长期以来,古城依海而存,海纳百川、向海图强、敢拼会赢的意识,不经意注入市民的血脉之中,久远的地域文明,使这片土地藏着龙、卧着虎。
遥想当年,明代的舟山状元张信就住这儿。近代则有世界著名船王董浩云、工商巨擘朱葆三、煤炭大王刘鸿生、航运名人许廷佐、出租车大王周祥生、天津商界巨头刘显哉、香港实业家安子介。当代有国家领导人乔石、董建华,文化名人三毛,他们的父辈或自己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一个个名家勇立时代潮头,在一座小小古城集中涌现,既是时代造就,也有地域的原因。
老人还说,20世纪80年代,电影《玉色蝴蝶》剧组看中这个充满古韵的外景地,在此拍了大量镜头。之后,又被电影《鸦片战争》的导演谢晋导演相中,谢导说:“我见过不少古城,保留完好古韵的历史街区并不多。”他建议进行一些改造,用于清代广州街拍摄,可惜,彼时政府窘于财力,谢晋的心愿未遂。
这次擦肩而过,如同一记警钟,深深敲打在定海人的心上:守护根脉,绝非抱残守缺,更需要与时俱进的智慧与魄力。岁月更迭,为亡羊补牢,重整衣冠。于是,一场静悄悄“修旧如旧”改造开始了……
经过多年微更新,定海已将毁损多年的东城门、奎光阁、文笔峰、砚池、状元桥等一批明清建筑复建或修缮后亮相,如五层塔状明代建筑奎光阁,斗拱间流转着千年前的月光。它曾毁于火灾,是古城一处重要的文化地标,斗拱飞檐,典雅凝重,登顶可览全城。复建后,沉寂的古城仿佛活了起来,亮了起来,红了起来,老舟山人的乡愁记忆被重新打捞、唤醒。让游人在古今之间穿越,他们“咔嚓咔嚓”的拍照声,惊醒了沉睡的滴水瓦当,短视频如潮水般在网络上扩散,将古城的魅力推送至远方。
我离开古城多年,这次重访,犹期待与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重逢。我从新修复的东城门进入,高耸的城门上书有康熙皇帝御笔“定海山”,入城右侧是鳌山墩,这里有以奎光阁、文笔峰为核心的重建的文房四宝园,墩下的砚池、墨井文物依旧,佐证古时候重文风气之盛。通过“清河净水”行动,城市河道两岸禁污、更换城市老旧管网、设河长制等,水质改善,水草茂盛,鱼虾再生,成了市民驻足休闲的佳处。
沿街格局疏密有致且具韵味,在此寻味,有氤氲的鱼香味道,新疆烧烤、东北餐厅、重庆小面、湘菜馆、粤菜馆、四川火锅、陕西肉夹馍等餐馆鳞次栉比,从此经过,千年前的吆喝声、叫卖声如潮涌来、回荡……
如今,这座活着的博物馆,愈发繁华与美丽,吸引不少慕名访客。我曾陪清华大学美院教授、著名画家杜大恺到东西大街采风,他对老街典型的明清建筑赞不绝口,又是拍照,又是速写,这天然水墨画的好素材令画家流连,陶然忘我,到了饭点时间,仍迟迟不想离去。返京后他创作了一些古城题材的国画,在画坛广受好评。
暮色初启,“文房四宝园”等处灯光造景,美轮美奂。周边一些场馆通过越剧表演、演唱会、非遗技艺展示等,彰显古城的风雅。人潮随着灯火一同涌来,烟火香气,在街上飘飞,蹚过老街的游人摩肩接踵,舒缓而从容,那热闹场面,犹如钱塘江涌潮般浩荡,昔日的木屐声已被人潮的喧笑淹没。财富之灯,重新点亮。
事物总是在变的,在走向现代化的今天,定海簇拥着这几条老街,在保护和呈“潮”之间找到了“最大公约数”,大海孕育古城子民保家卫国的硬气和耕读传家的文脉,地域文化精髓得以延续,给人一种心灵慰藉。
白发定海,它的“潮”,早已超越了东海浪花的自然形态。它既是网红打卡的流量,市井飘香的烟火,更是一种如海潮般的,在坚守文化根脉的坚实岸线内,循环往复、奔涌不息的开放与创新精神。正是这源自海洋、刻入基因的“潮”性,使得古城拒绝故步自封,在探索中迈向未来,越发“潮”气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