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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妇女报

淮滨读淮

日期: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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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6版 : 新文化.什刹海       上一篇    下一篇

    淮滨“朱湾险工”段的淮河

  ■ 林平 文/摄

  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仰望湛蓝的天空和飘动着的朵朵白云,我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老家门口的竹竿河里闲游的时光。我知道,这不是老家门口的竹竿河,而是淮滨城外的淮河;我也不是孩童,而是走遍大江南北的中年人。但儿时日日所见的竹竿河,是蜿蜒北去汇入淮河的。闭上眼睛,淮河似已融入我的血脉,汩汩流淌。

  数月前,在淮河岸边的冬泳基地与水相融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而今再回忆那次亲近淮河之旅,依然心潮澎湃。

  一

  去采访的那天,正值大暑,淮河两岸烈日炎炎。那夜,我宿在淮河饭店,南临东湖,湖中泊一小岛,由一座拱桥与陆上相连。岛上花木蓊郁,掩映着一栋栋古朴的别墅,环境清幽静寂。我与友人漫步岛上,路灯幽暗,鸟声不绝。我知道小岛南边的湖面上还泊着一座小岛,无论春秋,那里都飞满了鸟影,堪称鸟的天堂,我称其为鸟岛。而盛夏时节来淮滨,夜听鸟鸣,于我还是第一次。

  翌日一早,再登别墅小岛,昨夜隐藏的景致便尽数清晰地展现在眼前。令人讶喜的是,满眼都是翠莲,田田莲叶中探出点点粉色花朵,风拂叶动,疑为世外。湖面上白鸟翩翩,鸟鸣盈耳。湖中的鸟岛更是落满了鸟影,鸟影之下是厚厚的绿树,恍如水中凸起的绿色凝脂,凝脂上栖息的一只只白鸟,犹如画笔在巨幅水墨画上不经意间滴落的白色墨点,美得不可方物。

  我曾多次看过无人机拍摄的东湖飞鸟的视频,画面视角更好,也更为清晰。视频的拍摄者是小段,一个地地道道的淮滨人,出生于20世纪90年代初,曾在东海之滨当了五年海军,主修雷达。13年前退伍回乡后,他进入当时的淮滨县电业局,也就是今天的国网淮滨县供电公司工作。他酷爱摄影和视频制作,自己买了一架无人机,一有闲暇就外出拍摄,作品频频亮相央视。

  从地图上看,淮滨东湖与淮河水系相连,近在咫尺,直线距离不足400米。遂想,淮河那边也有这么多鸟吗?我决定亲自去淮河看看,即便不为看鸟,也得看看淮河。

  淮河在淮滨城南逶迤东去。单看城南这段河道,九曲回肠之间,写出两个不规则的大大的“几”字。小段开车载着我和友人,没几分钟便到了淮河北岸,从其中一个“几”字头上的桥上穿过,沿河岸公路蜿蜒东行。没多久一片开阔的草地与树林映入眼帘,淮河在很深的河床中静静地流淌。路边立着一低矮的石碑,上书“朱湾险工”四个大字。小段说,淮滨县每年防汛演练都是在这里举行,岸上整齐码放的一堆堆石头,就是为淮河汛期准备的。路基下,草木茂盛,视野开阔,被淮滨人亲切地称作“呼伦贝尔大草原”。“大草原”上停着几辆车,有人在河边垂钓,还架起了遮阳棚,水行云卷,悠然自得。

  我观这里,是淮河写出的另一个巨大的“几”字。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水面距离平潮面足有10多米。小段解释,所谓平潮面,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大草原”的平面,汛期的淮河洪水,能轻易将其淹没。

  伫立岸边,烈日烤得皮肤火辣辣的烫。一片云朵飘来,遮蔽了太阳,我才回过神来,眺望淮河,顿生天地悠悠、时空倏忽之感。

  二

  淮滨,顾名思义,淮河之滨。它地处淮河中上游,豫皖两省交界处,南望巍巍大别山,北接黄淮大平原,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富庶之地,更是中原粮仓的重要组成部分。淮滨县是河南省信阳市辖县,建制历史并不长,新中国成立后,由息县和固始县各划出一部分区域设立,又经两次行政区划调整,才最终确定下来。它因淮河而名,亦因淮河而难。历史上的淮河,本就是一条洪患频发的河流,十年九涝。所以毛泽东才亲笔写下了“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题词。地处淮河之滨的淮滨,更是十涝九淹之地。最近一次洪涝在两年前,一场强降雨致使淮河水暴涨,淹没了县城的大部分区域。而这,不过是淮滨历次洪灾中的一次小灾。最严重的洪灾,发生在1968年,那年夏天,淮河变成了狂暴的野兽。境内淮河干流及其支流洪河、白露河普遍漫溢决堤,仅淮河干流堤埂就发生决口250处,县城没入水中。多人不幸遇难,被冲毁的庄稼、冲走的牲畜不计其数,淮滨人民承受了巨大的灾难和损失。

  四季更迭,苦难渐远。伫立淮河岸边,我想到了岁月安澜、河清海晏,想到了淮河上游兴建的几大水利工程,以及下游不远处的王家坝闸。经过几十年的不懈治理,淮河如今变得温顺了许多,狂暴的野兽终于顺从了人类的意志。

  如今的淮河不涝了,水位还下降了不少。这是因为淮河流域已经一个多月没下过大雨了,即便下雨,也是做做样子,雨脚扫一下,连地面都没来得及打湿就过去了。这两日行走于淮河两岸,眼前满是葱碧,稻秧灌浆、玉米抽穗、芝麻开花、花生结果、红薯拱土,我却在一望无际的庄稼地边,看到了缕缕枯萎的痕迹,那是久旱不雨所致。在淮河北岸、淮滨县东北部的庄稼地边,我还看到一对母子在玉米地边汲水浇地,两名电工正在电线杆上安装抗旱电表。脸庞黝黑的村民望着即将装好的电表,眸子里闪烁着希望之光,仿佛听见了庄稼贪婪地汲取水分的滋滋声,心里描绘着一幅秋天丰收的图景。

  那几日,徜徉于葱翠的淮滨大地,与盈绿的稻秧为伴,与丰腴的玉米、花生、芝麻、红薯为伍,只觉心旷神怡,仿佛整个心肺都被清洗过一般。

  三

  我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感喟淮河承载的历史重量与千古荣光。收回目光,下到水边,掬起一把清水濯洗发烫的脸庞。温热的河水,恍如一双温润的手掌,轻抚身心。我顿生一种扑进河水的欲望,像小时候一样,与水相亲相近、相偎相依,做一条晶莹的小鱼,在水里自在游弋。我迫不及待,想将整个身心融入淮河,不分你我。

  跃跃欲试时,却被小段拦下了。小段说如果想游泳,他可以带我去另外一个地方。

  我们重新上车,离开了这个大“几”字河道,返回大桥。驶过“几”字顶端,左转,沿着河道的“撇”行走势行驶了几百米后停下。小段说,这里是淮滨人的冬泳基地,亦是当地人夏天游泳的好地方。

  放眼河中,已有游人点点,身子舒展,畅快自在。清澈透亮的河水,像青梅一样吸引着我。快步走到水边,一头扎进河里,那一刻,我整个身心都融化在了水中。

  第一次融入淮河。我想呐喊,想奔跑,想飞翔,便调动起全身每一个细胞的力量,挥臂划水,奋力向水中央游去。不料年龄不饶人,只折腾了几分钟便气喘吁吁,只得翻过身子,仰面漂浮在水面上。水漫过耳朵,周遭的一切嘈杂皆隐匿不闻。白云在蓝天上漫步,鸟儿从白云下飞过,阳光滑过西边的树梢,斜斜地落在水面上,恍若隔世。

  这一刻,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为静静地享受与淮河融为一体的难得时光。很多往事像一条条晶亮的鱼滑过脑海,我恍如回到了小时候在竹竿河里玩水时,整个人似乎年轻了许多。

  回望那座来回驶过两次的大桥,桥上往来的车辆行人,小得像一只只蚂蚁,缓缓爬过。大桥东边,正在修建一座临时便桥。小段说,现有的这座桥很快就要拆掉,原址上将建设一座斜拉桥,以此提高桥面净空,方便日后河道通航。淮滨已经建了港口,信阳市更是规划让淮河航道向上延伸至息县,再通到信阳郊区的长台。为了实现这一蓝图,提高桥面净空势在必行。

  闭上眼睛,我在心里默念着淮河的名字,享受着波浪一次次轻舔肌肤,仿佛在絮絮地诉说着只有我能听懂的悄悄话。我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飘去了淮河的前世。

  历史上的淮河,一直命运多舛,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它横亘于华夏大地腹部,与秦岭一道,天然构成中国地理上的南北分界线。它发源于豫陕交界处的桐柏山,自西向东流经河南、安徽、江苏,全长将近1100公里,位列中国的九大江河之列。最初,淮河是直接注入黄海的,可由于黄河多次决堤,泛滥的洪水裹挟着大量泥沙,最终堵塞了它的入海口。无奈之下,淮河不得不流入洪泽湖,千回百转后汇入长江。从某个角度看,淮河实际上已经成了长江的一条支流。

  千百年来,淮河水奔腾不息,不喜不悲。无论丰水期的丰腴,还是枯水期的消瘦,它都坦然处之。两岸的人们,世代在河边耕种生活,无论贫穷富有,都始终眷恋着这条母亲河。

  四

  夕阳西下。该上岸了,尽管有万般不舍。

  “我带您再看看别样的淮河!”小段说。别样的淮河会是什么模样?我心里正琢磨着,已随小段的车沿着河岸向东驶去。驶过“几”字河道的顶横,驶向那笔竖弯钩。高高的河堤两边,一边是深切的河水,一边是绵延三四公里的低矮民居。小段说,到了河岸的码头。淮滨河段一共有五座码头,他一路驾车,一路从五码头慢慢数到一码头。

  这里是淮滨造船产业聚集区,造船业是淮滨经济的支柱产业。我曾在小段的视频里见过这里的景象。聚集区内共有八家造船企业,是淮河流域最大的滩涂造船基地,其中五码头是聚集区里最大的码头。他还告诉我,长江中的行船,有三成来自这里,可见淮滨造船业的繁盛。淮滨造的多为散货船,最大的排水量也不超过4000吨。体量再大些的船只,受限于淮河的通航能力,无法通江达海。

  淮滨人是爱淮河的,依恋淮河的,千方百计想让淮河更美,想把淮河装进兜里,随身携带。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在淮河之滨修建一座浓缩淮河河道与两岸景观的文化园,取名“走读淮河”。这样一来,人们便能一眼看遍淮河、读遍淮河了。去年早春,我曾参观过这座文化园。如今已是炎夏,树木都在尽情疯长,“走读淮河”也该是另外一番模样吧?

  那就去“走读淮河”看看吧。

  暮色中,文化园中游人如织,三五成群,或站或走,或观景或拍照,男女老少相融其间,与暮色下的微型淮河相映成趣。

  小段介绍,“走读淮河”既是淮河的微缩景观,园内建筑也多取材自淮河两岸的著名建筑景点,如文峰塔、管鲍祠、镇淮楼等。文化园早在10多年前就已动工,后因拆迁等种种原因,中途停工了整整十年。就在人们以为它会半途而废时,建设突然提速,两年前已正式免费对外开放。不过目前建成的,只有微型淮河及园区北侧区域,南边何时能完工,至今还是未知数。

  行至管鲍祠附近,忽闻隐隐的钟鼓声。我快步向东走去,一座影影绰绰的厚重建筑映入眼帘,即是镇淮楼。拾级而上,登上二楼,果然有人在那里敲钟擂鼓。我也来了兴致,趋步上前,先敲了钟,接着擂鼓。那面鼓立在墙边,直径足有1米多。我干脆以掌为槌,咚咚咚地拍在鼓面上。起初节奏缓慢,几个节拍后,速度渐渐加快,手掌如密集的雨点般落在鼓面,鼓声激越铿锵,好似金戈铁马,战斗正酣。

  鼓声停歇,我伫立在楼上,面西眺望。最后一缕夕阳隐匿在厚重的云层下,云隙间透出些许亮色,和着园中的点点灯光,灯光映照下的幢幢人影。那一刻,我仿佛置身旷古的淮河岸边,面对沉没的夕阳,脱口吟出一句诗来:“淮水汤汤去,滨地处处新。遥望千古事,谁与道忠魂!”

  确实,如今的淮河之滨物美人丰,今非昔比,自是让人无限感佩。遂想,今日依旧天干地旱,暑气未消,夜里该有一场雨吧,下给我梦中消瘦的淮河。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出版长篇小说《立地成塔》《红房子》、长篇纪实文学《挺进深蓝》、报告文学集及诗集和散文集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