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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妇女报

晋乡记

日期: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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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2版 : 新芽       上一篇    下一篇

  ■ 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实验中学高一9班 王琪

  列车的玻璃窗把夕阳切成碎金时,我正对着手机啃冷掉的三明治。母亲发来消息:“明儿回村赶大集,你三奶奶问你爱吃的油糕炸不炸。”

  高铁掠过黄河大桥,窗外的景致从密密麻麻的高楼,变成铺着绸子似的棉田。刚进村口,耳边就传来吆喝声:“新摘的冬寒菜!带霜的!”卖豆腐的老汉推着黝黑发亮的木车,车上铜铃叮铃响,肉铺里砰砰剁着骨头,这比耳机里的DJ更让人安心。攥着刚买的油饼,烫得直换手,赶了一路,肚子早已饿了,芝麻香混着面香钻进鼻腔。

  北原的空气里有久违的泥土香,老槐树仍旧守着村口,皲裂的树皮上挂着去年的红绸带。花椒树的枝丫间,残留着几粒暗红的花椒壳,风一吹,麻香飘满巷口。柿子树下,几个穿藏青大襟袄的阿姨正纳鞋底,竹篮里堆着染成枣红的绒线。“娃,可算回来啦!”三奶奶凑过来,粗糙的手攥住我的手腕,掌心里的老茧蹭得我发痒。

  我和母亲跟着转了三个拐,巷子里的土腥味越来越浓。刚进院门,甜丝丝的枣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刚出笼的花枣馍。外婆正站在灶台前揉面,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灶台上的笼屉冒着白汽,把屋梁上挂着的玉米串都熏得发潮。“回来得巧,油糕刚下锅。”她说话时,面团在案板上砰砰响,撒下的面粉像细雪。我凑过去帮着烧火,土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灶台上,发出滋啦响,接着消失不见了。

  傍晚的巷子突然炸开了锅。二伯扛着锣鼓从外面回来,红绸褂的下摆扫过墙根的青苔:“赶巧了!今晚有‘威风锣鼓’,跟咱去凑个热闹!”村头广场上,十几个汉子穿着红绸对襟褂,腰间系着黄绸带,正围着鼓架甩膀子。天擦黑时,唢呐声猛地刺破暮色,“咚咚锵”的锣鼓声震得脚底板发麻。汉子们踩着鼓点跳转,红绸在夜色里翻飞,像一团团烧不尽的火。我挤在人群里,看二伯敲鼓时额角青筋凸起,这敲的哪里是鼓,更像是晋乡人藏在骨头里的那股劲儿。

  夜里躺在土炕上,盖着外婆缝的花棉被,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想起家里的失眠夜,空调风呜呜地吹,隔壁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照得天花板发亮。而这里,土炕暖得人浑身发懒,窗外的月光洒在炕沿上,像撒了一层碎银。外婆坐在炕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比都市里的噪声更让人安心。

  离别时,外婆往我包里塞了棉鞋垫、晒好的枣干,还有用粗布包着的玉米面和小米。我和母亲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阿姨们挥着手,三奶奶喊:“天冷了就回来,炕给你烧得热热的!”车子开远了,后视镜里,老家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时刻触动着我的心。

  以前总觉得,城市的霓虹喧闹才是远方。可当我在厦门的教室里想念油糕的甜、锣鼓的响、土炕的暖时,才明白,这晋城的土巷、外婆的灶台、喧闹的锣鼓、老槐树的根,把我牢牢拴住了。不管走多远,只要想起土灶里的火光、炕头的暖意,心里就永远有个亮着灯的家乡。

  点评:

  这是一篇回乡记。从城市回到老家,一次长途跋涉,也是一场心灵回归与安放之旅。撒下的面粉像细雪,围着鼓架甩膀子,类似这种语言,简单、从容又贴切,充满对生活细节的观察,字句间有温柔。写山西老家村庄,其人其物,其事其情,都让人感同身受,对如今城市寄居者,是莫大的精神抚慰。

  (指导教师:郭培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