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生子女的父母已经老去或正在老去,“垂垂老矣”“老无所依”“如牛负重”“压力山大”都是沉重的词,请允许我用略轻松的笔调,杜撰一个阿海。
■ 邓小红
在给我们假想的未来生活里的机器人保姆取名这件事上,我和先生各有自己的出发点和审美观。我对《雷雨》中的四凤和《家》中的鸣凤印象较深,就说取名阿凤,这立马遭到先生的反对。他坚持说要叫阿海,这和他的大海情结无关,他说:“阿海,雄性非人类,力大如牛,心宽如海,我们可以把老年的自己托付给他。”他接着打比方说,“如果电梯突然停电了,阿海可以轻松背着我们回家。”对于爬16层的楼梯,我向来是非常畏惧的,何况是对于即将渐行渐近的老年的我,所以,我妥协了。
自从确定了阿海这个名字,我们开始对这个未来将与我们的生活休戚相关的非人类温情脉脉起来,对他充满了想象和期待。
首先,阿海长什么样?喜欢欧美大片的先生说:“就长杰森·斯坦森那样吧。”杰森·斯坦森是帅气的地中海发型“男神”,帅气归帅气,但我还是给了反对票:阿海是保姆,不是保镖,以杰森·斯坦森干净利落的实战性和力量感风格,难保他不会用沙土大铲拍黄瓜,也难保他不会不耐烦摔锅子。这场景,感觉即使自己拿着开关遥控器都难以控制,还是找个“温良恭俭让”类型的吧。
我们将符合条件的国内外电影人物梳理了一遍,甚至把骆驼祥子也扯了进来,感觉都不合适。我们只好从电影中回到现实,最后将意见统一到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位叫崇武的鲁塘人身上。崇武长得周正,脾气好,说话幽默,农活做得好,能炒一手好菜,还特孝顺,他唯一的缺点是能吃,一顿要吃九碗饭。这让我们心里窃喜,就选崇武这款,机器人不吃饭只充电,这唯一的缺点也成优点了。
阿海第一次来我们家,在开启电源之后,我是肯定要给他一个拥抱的,然后在他耳边说:“欢迎你,阿海,谢谢你在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来到我们身边。”我这不是煽情,这一招是学了我家老妹的。老妹十多年前栽插过一棵细小的菩提枝,菩提枝是她从柏林禅寺带回来的,因为太纤细,她担心养不活,就天天对着菩提枝说平江话奉承它:“亲爱的菩提树枝哉,你好美,我好喜欢你,你要快快长,长成大树,结好多的菩提子给我作佛珠。”如今,那棵菩提枝已经长成青葱茂密的菩提树了,占据了老妹家的半个阳台,且不时有圆乎乎的菩提子钻出来露一小脸,那场景实在是喜煞人。我想,菩提枝都这般通人性,何况机器人这遍布芯片和高科技的化学脑袋。
之后就是磨合期。与人磨合有些费时间和精力,与机器人磨合应该只是个熟悉的过程。我只需拿着遥控器按菜单下指令,不想按菜单,可以全程语音交流,就像呼叫“小杜,小杜”那样随意、无所顾忌地呼唤“阿海,阿海”。作为阿海的买主、作为工薪阶层的我们,必须闷着脑袋、捂紧口袋想尽办法存钱,投入一次性成本。将阿海买回来后,不用安排他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也不用担心他的情绪、健康等问题,唯一需要考虑的是,他块头那么大,能量不足充电时,总得给他一个落脚之处,还是得给他量身打造一张床。
阿海如何去买菜?这是我最为担心的问题。首先是他的出行,走路?骑单车?还是驾驶我们那辆三个轮子的老年代步车?都不行,那时,很多独生子女的父母的老年时代都已来临,各家的“阿海”如雨后春笋冒出来,同时去买菜,会严重影响人类的交通秩序。不如给机器人开辟一条全新的通道,坐标就定在人类交通主干道正上方20米,“阿海”们开启“飞行模式”群飞。那时,推开窗户,看见黑压压的机器人排着队飞往菜市场,我想,心中还是会感动的吧,因为,那黑压压中,有为我们的衣食住行奔波的阿海。我甚至能看见,阿海背着特制的大竹背篓,手心里攥着我们的付款二维码,在菜市场和卖菜的机器人“大妈”砍价还价。
温饱解决了,阿海得学会倾听,比如听我家老头“怪事来噶哒,我正在看的那本书怎么找不到了?”“我不喜欢2024年,那一年,我痛失三位兄长”之类的倾诉。倾听完,还得学会搭话,“那书我在看,我和你有共鸣,要不我读给你听,你让眼睛休息一下。”“是哪三位兄长呀?我好想铭记他们。”老头儿的事理顺了,阿海才有时间顾及我这老太太,比如,播放一段柔缓的轻音乐,或模仿方清平讲一段让人憋不住笑声的笑话。
最怕老头老太同时生病,这是考验阿海的关键时候。因无暇充电,他只能戴着充电宝奔跑,以确保自己不会出故障掉链子,在两张病床之间,他把自己忙成一个陀螺。这一出,有点感天动地。这得感谢机器人生产商视质量信誉如生命,也得感谢某位网络工程师曾经前瞻性提出:必须给机器人植入君子文化理念,这样生产出来的阿海,亲切、善良、温暖、诚信、担当兼而有之,是在病床上对望的老头老太们坚实的依靠。
最温馨的时候是,云淡风轻,我们仨坐在窗前的座椅上,吹风,听音乐,阿海给我们泡一壶红茶,三人对饮。
阿海,好想抱抱你。
阿海,谢谢你,期待你,呼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