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在山中的冬日是快乐的，或许是因为，严寒的日子里，不仅能感受万物寂静的平和，更有随处可见的、蛰伏着等待春日的生机。
■ 张强勇
我选在立冬过后，去往山中小住。
住的地方是一栋废弃的老房子。这栋藏于山中深处的红砖瓦房，虽藏风漏雨，但主体结构尚好。朋友说将房子拾掇一下，也是一处好地方。
半月有余，老房子就改造好了。我们辟了茶室，添了桌椅；隔了书房，安了书架，一位爱好音乐的朋友将家中的古筝也搬了上来。
此时正值立冬后三五日，空气中有了凛冽之感，太阳孱弱无力，风倒是多了力道，我裹紧衣服，迎风见山。
我先抵达的地方是在山腰一处背阴的石坎下，站在一块大石头后躲着山风，不经意间看到在岩石的缝隙里，生长着一株植物，开着蓝紫色的花。我用手机扫描查找，原来是一株岩白菜。在如此贫瘠的环境之下，还开出了鲜艳的花，这是花草的倔强，亦是大自然的温情。
脚下还有一蔸硕大的巴茅草，正在慢慢老去，我张开着双手想去合拢它，却无济于事，那蔸枯草太庞大了。想着用脚去趴开，却隐隐地看着它的根蔸处萌生着一层浅浅的绿。冬天才刚刚来，春天还远着呢？可就在这蔸枯草的根系处，草根上的壳已经萌生着点点绿意，心情豁然好了起来。
我有点后悔了，不应该去趴草蔸。为了早春的绿，它在积蓄着力量，蛰伏整个冬天。
冬日里的山，多了红色、黄色，还有灰色。
一条几年前新修的草砂路，路的两边栽种着枫树。在高处俯瞰，俨然是两条红色的树龙，红得如同烛火般耀眼，一路蜿蜒而上。上山的人对我说，半山坡上有一片银杏林，落叶满坡，一地金黄，有人在林下拍照打卡，遂跑到银杏树下写生。
一对年近六旬的夫妻，提着满篮的柿子从我身边走过。有的柿子已经开裂，黄色的汁液溢了出来，惹得我直流口水。柿子树叶子落尽，枝条尽显灰色、褐色。而挂在枝头、落在地上的柿子，红红的，耀眼喜人。在寒冷的山林里，这颜色着实让人感到温暖。我问老人：“满篮的柿子果，怕是要吃上好几天了”。老人说：“回家做成柿子饼，可吃上大半年”。我疑惑：“地上还落了很多柿子，为何不捡回去？”老人答：“山里小动物多，留给它们吃”。
呵，真是暖心！
走在路上，不时有枯枝从树上落下来，打在头上或是肩上，有时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不由生出紧张，担心山野里的小动物藏在其中，惊扰它们的日常。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株粗壮的泡桐树，叶子差不多落完了。只有灰色、褐色的树枝，仍保持着一种昂首向上的姿态，获取阳光。看到落下的枝条上，还有着很多的“小果子”。
捡起落在地上的枝条，发现并不是果实，分明是一瓣一瓣的嫩芽，外面是一层坚硬的褐色的瓣壳包裹着。难道是它的冬芽？再抬头看，在满树的枝丫间，还真的藏着小小的花芽。这可是要经冬的，它们在冬寒里张扬着的勃勃生机让我震撼。
捎了几根发芽的泡桐枝条来到老房子，插在玻璃瓶里。我等待着它慢慢地打开芽苞，发出新芽，在春天里绽放。
在山里行走，我并不恐惧，我住的房子就在山中，便是心安。
走过一段很长的石板古道，我未曾预料到，这里还是通往山下江边码头的要衢。先民们将山上的锑、煤、玉兰片、茶叶等肩挑手提，及至江边码头。这一段石板古道便是必经之途。
暮色悄然降临。在古道尽头，一座灰褐色的青砖房突兀在我的眼前，那是一座茶亭，我满心欢喜，茶亭是过往行人歇息之所。深山之中，恍然有着与前人抵牾的感念。我看到茶亭左侧的阶檐下有个柴火灶，在湿冷的空气里，微微地有雾气冒了出来，难不成有人路过，还生了烟火？我捡起地上的木棍，朝着灶里的柴灰拱了几拱，冒出了火星子。是有人来过，我顿时感觉到了暖意。
跨过茶亭的石拱门，中间是过道，端头有一张四方木桌。过道的两边各有两间厢房，有一间房上了锁。我走进一间没上锁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床，铺着棕垫子，垫子上是草竹席子，简朴却干净。房间里还有一个老式的木柜子，里面收了棉被。我便产生了夜里留宿此处的想法。
被寒山冻醒，早起去灶上生火。昨晚的火星子还在，我心中狂喜，捡了干燥的松毛针，放入灶膛。灶边有一个炊火筒，我蹲下身，用嘴含着炊火筒，对着松毛针用力呼出几口气，松毛针很快就点燃了。离灶边不远叠放着几捆干柴，干柴下放着一堆红薯，我挑了两个红薯放进灶膛里，煨熟做早餐。
许是红薯的香气引来了山鸟，几只鸟儿在我脚下跳跃，机敏地捡拾起我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红薯小碎粒，不时地四下看看。有不同的鸟声从茶亭前的楠木树上传来，我循声望去，密密匝匝的树叶遮挡住了我逡巡的视线。我学着鸟叫，瞬间，无数的鸟儿从树枝间飞了出来，一路鸣叫着飞向远方。脚下的小鸟也不知去向。突然间，我落了泪，我不应该打扰鸟儿，树上有它们温暖的家。
太阳从山谷里渐渐升起，山上的气温很低，呵气成雾。我清扫了房间，整理好床铺，关上房门，一切还原昨日的样子，又掏出一张50元的纸币，放入四方桌的抽屉里。土灶里还散发着热气，我又将多余的木柴和松毛针尖放在了原先的地方。
还要去见山。我跨过茶亭大门，往前走，要朝着另外的山岭奔去。阳光正一点一点地冲破云雾，云雾在山涧里弥散开去，化成黏糊的湿气轻轻地飘落，溅湿着通往山中的石阶。山林缓缓显现，山路徐徐拉开，山中景致愈发清明，视线开阔起来。熟悉的山峰与小径在我的脚下延伸。
前面是一大片的灌木丛林，荆棘缠绕。哪怕是到了冬日，也是严严实实地遮挡住山路。我小心地走过，裤腿还是被棘刺刮住了。有些荆棘上生长着一束束小米似的浆果，鲜红的，应是成熟了。它们用鲜艳的颜色和成熟的味道向山野的动物们发出了信号，吸引着它们来食用。甚至也触动着我的味蕾。一大群的小鸟在枝头间跳来跳去地啄食，丝毫不顾及我就在旁边。只是那只野兔，许是看到了我，还没等我的视线移过去，“唆”地一下，迅疾地窜入了低矮的灌木丛中，不见了踪影。
在冬日有限的阳光里，动物们享受着难得的山野食物，储存能量度过寒冷又漫长的冬夜。小鸟总是结伴而行，从一处灌木丛跳跃到另外一处，它们快乐地鸣叫，呼朋唤友，快乐而自在。
沿着前人走过的山路继续往前走，我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消弭行走的疲惫，领略冬日里山林的美好。山中阔叶树与灌木的叶子几乎都掉完了。落了叶子的树枝上，有鸟窝，鸟儿在窝里安然入睡。还有永远都落不完叶子的树，那是常青树，它们点缀在冬日里的山野之中，依旧生机盎然……
山中的小住要结束了。临下山的那天下午，天色如铅，空气里的湿度很大，山中下了一场薄薄的雪。雪落在山径上，瞬间就化了，飘在树上，一朵二朵就不见了踪影。
沉浸在山中的冬日是快乐的，或许是因为，严寒的日子里，不仅能感受万物寂静的平和，更有随处可见的、蛰伏着等待春日的生机。
（作者单位：国家税务总局冷水江市税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