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龙
不久前,我和家人自驾去了川南游玩,约两个半小时就到了素有“万里长江第一古镇”之称的李庄。入住酒店吃过午餐后,我们前往李庄西侧的月亮田景区,去寻找我们心中的月牙田和那棵香樟树。
恰逢中午,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到了上坝村月亮田边,我手搭凉棚,眯眼细看,偌大一片田地,除了密密匝匝的稻子和疏疏落落的蔬菜外,空无一人。那块富有诗意的月牙田呢?我们从网上得知,月亮田景区是因月牙田而得名。我依稀记得林徽因的学生罗哲文的那首诗:“三叠阳关唱不停,催航汽笛一声声;难分难舍长回望,月亮田边情最深。”可见,早在80年前,月亮田边既是林徽因一家的避难场所,也是《中国建筑史》的诞生地,又是中国“四大抗战文化中心”之一的涵养地。
我侧向左边那块稻田,从田埂和外形上来看,显然不是原先那块弯月形的水田,尽管寻不到原生态的味道,但望向田地,依然浮想联翩。那金灿灿的稻穗,登时让我想起国徽,那精美向上的稻穗与麦穗镶边,林徽因倾心设计的创作灵感兴许就来源于月牙田边。据史料记载,在对多个国徽设计方案审议中,1950年6月20日,第一届全国政协国徽审议会议对国徽候选方案进行审议,多数代表赞同梁思成、林徽因带领的清华大学营建学系国徽设计小组的设计,并决定以该方案为基础制成国徽……当最终方案在大会上表决通过后,林徽因不禁喜极而泣。要知道,瘦如竹竿的林徽因,在李庄时就重病在身,回到北平后已病入膏肓,能熬到新中国成立并参与国徽设计已是她生命中的奇迹。
回头寻找那棵香樟树,心里好奇又担心。林徽因一家老小居住过5年多的旧居,就在月牙田边的中国营造学社旧址里。那是一个农家四合院,走进院门,就看见右手边有一丛芭蕉叶,叶片碧绿宽大舒张似文人仪态。芭蕉叶旁边立着一棵香樟树,树干笔直,树皮纵裂,树龄估计在二三十年的样子,虽已成材,却无沧桑之感。这棵小香樟树应是补种的,绝非那棵绿茵如盖的香气袭人的大香樟树。我看过美国女作家费慰梅的传记《林徽因与梁思成》,书中摘录有不少林徽因的信文,其中就述说过“我的窗外有棵高大的香樟树,它的枝叶在风中摇曳,仿佛在与我对话……”若按年轮推算,那棵香樟树龄应在百年以上。可那棵见证过苦难岁月的天然“活文物”还在吗?于是,我和家人向左方寻去。
院门左手边,有块菜园子。我们走到墙角,然后向右转进入老宅深处,映入眼帘的是林徽因夫妇的卧室。卧室简陋,只有一扇窗户,木格花窗透着微光,洒在林徽因长期病卧过的帆布行军床上,显得格外幽静。泥墙上方悬挂着林徽因小弟弟的戎装照,清俊儒雅,像姐姐一样漂亮,只可惜在对日空战中不幸牺牲。
木格花窗外是一方天井,院落中央已无大树,只有金钱草、鱼腥草、犁头尖和昙花在低语。我想,庭院中那棵让林徽因深情凝望的香樟树,或许在抗战最吃紧的时候“为国捐躯”了?我又返回林徽因夫妇的卧室细细观看,闭目感受瓦缝间漏下的人文气息。静默中,我仿佛听到了林徽因在病榻上打战的咳嗽声,感受到那揪心的隐痛或锐痛。因为我母亲也得过肺病,但不是肺结核而是肺癌,我熟知病床下的拖鞋和盛着清水的搪瓷痰盂意味着什么。只是林徽因病榻旁边放置的痰盂要老旧些。睹物思人,不觉喉咙发紧心里酸楚……
林徽因夫妇皆出身名门,都接受过良好的传统教育与西式教育,夫妇二人或许也未曾想到,会在烽火连天的岁月,在潮湿的江之头过着贫病交加、靠典当衣物过活的苦日子,且整整五年半。尽管如此,林徽因从未向苦难低过头,更不会向日军屈服,她曾经对儿子梁从诫说过:“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进四川,咱们家门口不就是扬子江吗?这是中国读书人的老路,祖先敢做,我们也敢做。”当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极为震撼。林徽因不愧为中国一代才女,其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令人敬佩!
离开卧室,我和家人在其他陈列室里还看到一些吉光片羽的往事。譬如,在困境中,林徽因夫妇得到不少好心人的帮助,其中就有美国好友费慰梅夫妇的真挚情谊,他们除了汇款援助外,还邀请林徽因夫妇到美国去,这样既可看病、讲学又可摆脱战争。林徽因夫妇却谢绝了好友们的安排,说国难当头,故土难离。
在梁林旧居,我们没寻到那棵香樟树,但寻到了窗棂里的微光和中国知识分子在困境中坚忍不拔的精神。林徽因在李庄期间,双肺和一个肾都已感染,她一面忍着病痛,一面抱病带娃温习功课,还经常在油灯旁边为梁思成正在撰写的《中国建筑史》搜集资料。难怪梁思成会在书序里表达敬意,感谢林徽因为这本书注入了灵魂。
离开旧居前,我和家人又去看望小香樟树。我用手拍拍它,裂痕硌手,有一种不适的刺痛感,好像它对我的年轮回望有感应一般。月亮田边情意深,是来了还想来的地方。抚摸根扎大地杪向长空的小香樟树,我想几十年以后,它会长得更加高大、笔挺和雄壮,它的清香会越发浓郁,会把“文化脊梁”的风骨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