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2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国际商报

从AI到SI,美国在下哪盘棋

日期:10-12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4版:环球       上一篇    下一篇

■ 本报记者 何诗霏


美国科技圈日前开始了一场更名行动,将人工智能(AI)统一更名为超级智能(SI)。10月4日,马斯克在社交平台X上正式确认,旗下人工智能业务SpaceXAI将更名为SpaceXSI,马斯克称“SpaceX是一家超级智能公司”。英伟达总裁黄仁勋也公开表示,数据中心正在变成“超级智能工厂(SI factories)”。这些一字之改的行为来自于白宫近期发出的一项行政命令:政府全面弃用“AI”一词,美国自此进入“SI”时代。美国虽然把一项技术名字改了,但是并没有改变技术本身,然而一个字母之差,或许是美国为争取赢得这项技术领先布下的一盘棋局。


全盘布局

北京邮电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长聘教授、副院长李宏兵在接受国际商报记者采访时称,从AI到SI,是美国政府主动出手,在国家层面进行的一次话语重塑。9月2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令,要求联邦各部门在政府文件和政策文本中用SI取代AI,同时要求总统科技事务助理在60天内拿出新的联邦定义。有个细节值得注意,在新的法律定义正式出台之前,SI在法律上沿用的仍然是原来那套人工智能的定义。换句话说,美国并不是因为超级智能已经成了成熟技术才改名称,而是在技术还在演进的过程中,先把政府的叙事换了。这背后的用意很明显,通过重新命名,把原本主要属于科技产业话题的人工智能,抬升为国家战略议题,提前卡位,抢占未来智能技术发展的主动权。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经政所全球宏观经济研究助理研究员刘林东也认为,从AI到SI首先是白宫在政策话语上的一次战略拔高,绝非技术层面已真正跨越到了严格科学意义上的“超级智能”。

刘林东告诉记者,在传统计算机科学界,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特指在科学创新、跨学科推理及复杂决策等全领域显著超越人类智慧极限的终极形态;而截至2026年秋,无论是最新的前沿推理大模型还是自主智能体(Agent),底层依然属于深度学习和数据驱动的范畴。特朗普签署的第14434号行政令明确规定,在科技事务助理于60天内提出新定义前,SI在法律管辖上仍沿用现有AI定义。这清晰表明,白宫当前的核心举动是在政策层面抢先换标并占领定义权,本质是一次国家战略叙事的主动重塑,而非对技术客观成熟度的实证描述。

刘林东指出,这一更名旨在剥离人工智能的被动与模仿色彩,将国家战略意志转向以绝对主导权为导向的能力军备竞赛。美国官方认为“Artificial(人工/人造)”暗含模仿、虚假或辅助工具之意,无法匹配美国当前追求的全球科技代差;而“SI”则直接锚定自主实验、科学发现与高级决策等认知跃迁能力,正如10月4日美方主导的“京都愿景”便直接使用“科学超级智能”这一提法。通过语态升级,美国现行政策确立了“创新与主导权第一”的绝对优先序,推动国家行政资源从审慎规制转向算力基础设施扩张、能源松绑与极限技术突破。

更深层的战略目的,在于将智能技术由单纯的商业产品升级为承载国家综合实力的底座性重工业,借此完成全方位的国家战略动员。

刘林东进一步分析,当智能系统被政治化地冠以“超级”之名,它就不再仅仅是科技公司的软件商业化工具,而是被重塑为关乎未来经济命脉与军事威慑的核心战略基础设施。通过这种顶层定性,美国得以在国家安全的名义下,将先进制程芯片、超大规模数据中心、电网核能扩容、前沿科研攻坚与国防情报体系无缝整合进同一个大国博弈框架,从而为联邦政府打破环保审查束缚、实施巨额产业倾斜和实现跨部门政策协同,提供了最高层级的政治合法性。

李宏兵认为,美国这一步棋至少有三层考虑:第一层是守住技术先发优势。美国在大模型和前沿算力上目前确实还占着重要位置,但领先不是一劳永逸的。把政策目标提前锚定到SI,实际上是在推着科研机构和头部企业尽早布局下一阶段的技术攻关,避免将来技术范式一变就重新洗牌。第二层是把AI优势进一步沉淀为国家综合竞争力。所谓超级智能的发展,不会只停留在算法层面,它对算力和能源的需求会持续放大,对先进制造和基础设施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美国正借着这轮技术升级,把本土产业基础和关键基础设施一起夯实,让人工智能从科技企业的竞争优势,变成国家能力的一部分。第三层是提前布局未来智能技术领域国际竞争。下一代智能技术一旦大规模落地,全球产业分工、科技合作方式乃至国际规则的形成都会跟着改变。美国抢先把SI写进国家政策体系,图的不仅是技术上领先半步,更是要在下一轮全球智能经济中握有更强的话语权。所以,AI到SI不是一次简单的概念升级,而是美国试图把当前技术优势转化为长期国家优势的提前布局。


产业落子

那么,有了国家层面的整体战略布局思维后,美国接下来会在产业发展上谋划什么样的路线图?

李宏兵指出,美国的产业布局会更强调系统推进,而不是单点地去争某一代模型的领先。2025年发布的人工智能行动计划其实已经放出信号,一边继续往前沿模型突破使劲,一边加快数据中心建设,同时把电力供给和先进半导体制造能力一并抓起来。模型参数和推理复杂度越往上走,人工智能竞争就越受基础设施承载能力的制约。未来谁能稳定提供大规模算力,谁能保证低成本的电力供应,谁手里握着高端芯片和关键设备,谁就能保持技术迭代的速度。美国实际上是把人工智能的竞争,从软件和算法层面,扩展成了对国家工业基础和基础设施能力的综合比拼。

刘林东认为,实事求是地看,美国政府并未制定指令性、工程细节意义上的微观技术路线图,但其围绕“高科技制造业支撑与全栈技术输出”的国家产业框架已极为清晰。纵观2025年《赢得AI竞赛行动计划》发布至今的政策实践,美国决策层并未强行去规划模型参数演进的具体代际节点,而是基于一个约束条件:前沿智能竞争的瓶颈已不在单纯的代码算法,而在现实物理世界。因此,美国的国家产业抓手始终高度聚焦于一条清晰的链条——加速先进半导体本土制造、超前部署先进核能与电网扩容、放宽数据中心土地与环保审批、推动前沿模型在国防军事情报和自主科研中的全面嵌入。

刘林东分析,在打破物理要素制约与维系全球技术领先地位上,美国政府、AI供给方巨头与核心行业用户之间拥有高度的宏观战略共识。面对2026年模型训练与推理对算力及电力需求的几何级暴增,科技巨头、公用事业能源商与联邦监管机构步调高度一致,均极力推动对核能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与大型输电网建设的审批豁免。同时,OpenAI、微软、英伟达等巨头高度依赖国家力量在电力基础设施、资本补贴和地缘外交上的强力托底,而政府则高度依仗本土科技巨头的算法演进构筑威慑优势,双方在“筑牢物理底座、阻遏战略对手追赶”这一大方向上呈现出高度的政治与资本合力。

刘林东称,然而在具体的产业微观闭环中,政府的泛安全化干预、科技巨头的估值军备竞赛与实体应用端的商业回报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张力与现实脱节。一方面,白宫出于地缘政治考量不断收紧全球先进算力流通与技术输出管道,这与跨国科技巨头急需在全球市场变现高昂研发成本的商业诉求形成直接冲突;另一方面,供给侧通过高喊“SI”推高预期以维系巨额资本开支,但广大制造、金融、医疗等传统企业在实际部署中,却普遍受制于算力成本畸高、数据安全风险和系统幻觉难题。截至目前,绝大多数实体行业甚至尚未跑通现有大模型的商业盈利闭环,对昂贵且不可控的所谓“超级智能”多持审慎观望态度,产业内部并未真正形成全面拥抱“SI”落地的全社会共识。

李宏兵认为,美国在SI产业发展路线大致沿三个方向展开。一是把前沿模型和下一代智能能力牢牢攥在自己手里,靠国家科研支持和头部科技企业的投入,在基础模型、智能体等关键方向上保持领先。二是加快搭建支撑SI的基础设施,把数据中心和电力系统建设摆到更重要的位置,同时补强先进制程和关键设备能力,争取形成一条从技术研发、算力供给到能源保障的完整链条。三是把美国的人工智能能力推向全球市场。2025年美国已经推出人工智能出口计划,推动本国企业向海外输出更完整的技术方案,目标早已不只是卖产品,而是让更多国家在建设AI基础设施时采用美国技术。可以说,美国正把所谓超级智能当作新的战略支点,重塑未来的全球产业分工和科技竞争格局。


抢占先机

然而,超级智能概念的提出,是不是暴露出美国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和合作上准备抢占先机的野心,从而实现科技霸权?

刘林东认为,美国从AI向SI的话语跃升,标志着其对外治理抛弃了全球多边协调,转向以绝对技术优势再造排他性国际等级秩序。国际多边舞台传统上倡导的普惠包容、伦理向善与风险联防,本质上是将智能技术的平稳治理视作一种全人类共同维护的全球公共产品。然而,在美国将技术竞争升格为超级智能竞争的背景下,其对外战略逻辑发生根本蜕变:技术与治理不再是国际合作的公共品,而是被直接异化为固化国家优势、要求他国依附的权力杠杆。

刘林东分析,一方面,美国正极力将全球性技术公品降格为排他性的“俱乐部产品”,借此确立长期的技术依赖与制度霸权。美方对构建具有普适约束力的联合国式全球集中监管体系兴趣寥寥,反而强力推行涵盖芯片硬件、云算力通道、基础大模型与网络安全规范的美国AI全栈技术输出计划(American AI Exports Program)。这一战略的核心,在于利用美国全栈技术方案向盟国及第三方市场提供定制化准入,在人为制造高昂转移成本的同时形成深度的“技术锁定(Lock-in)”,进而使俱乐部成员不可逆地依附于美制技术生态,确保美国长期攫取超额垄断租金与国际制度性权力。另一方面,美国当前的国际治理逻辑已经被“安全利益压倒经济理性”所主导,呈现出鲜明的阵营化双轨特征。在地缘政治安全泛化为核心逻辑的现实下,国际技术合作脱离了自由市场规则与产业链比较优势,转向以政治和军事同盟为边界划线。美国对盟友阵营推行高密度的技术扩散、标准互通与安全走廊建设,但对战略竞争对手则运用实体清单、出口管制、算力封锁与金融长臂管辖进行全方位围堵。

李宏兵称,在治理层面,美国的政策取向会更偏向创新优先和行业自律。特朗普明确反对专门立法,9月29日科技巨头在白宫签署的《白宫超级智能协议》虽然没有法律约束力,也没有执行机制,但它设计了四道自我监管的关口:企业内部控制、内部监督团队、独立外部审计、董事会独立委员会,这与特朗普政府轻监管的思路是一脉相承的。国际合作层面,美国推广这套话语的力度大概率会加码。接下来可以预期,美国会借联合国等多边场合以及元首外交渠道推销SI概念,试图让它成为全球治理中的标准术语乃至主导话语。不过也应注意,即便美国力推用SI替代或覆盖AI,全球AI治理的基本盘不会因此改变。短期内,欧盟等经济体的监管立场不会松动,AI作为已经写进国际标准的术语也不会就此退场。真正让企业头疼的可能是在过渡期,AI和SI两套术语并行,沟通和合规成本会额外增加。全球AI治理碎片化的态势还会延续下去。SI能不能成为法律定义、能不能进入国际标准,将是未来两年全球AI博弈中值得关注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