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李顾珵
一个工作日的傍晚，北京三里屯的PPPics大头贴门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映照着整面墙的毛绒头套和彩色发箍。22岁的大学生晓雨和闺蜜挤在一台拍摄机前，对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摆出各种夸张表情。快门声响起，四张照片定格了她们大笑、嘟嘴、比心的瞬间。不到一分钟，热乎乎的相纸从机器里吐出来，晓雨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进随身携带的透明相册里。“这已经是我今年的第12组人生四格了，”她笑着对记者说，“每次和不同的朋友来，都能留下不一样的回忆。虽然手机里的自拍照存了几千张，但拿在手里的这一张，感觉完全不一样。”
变了模样的大头贴“新”在哪？
曾经在上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风靡亚洲的大头贴，在智能手机普及后一度销声匿迹，如今却以“人生四格”的全新面貌强势回归。这场跨越近三十年的消费轮回，不仅是一种怀旧情绪的释放，更折射出当代年轻人在数字洪流中对实体记忆、仪式感和情绪价值的深层渴求。从韩国弘大街头三步一间的Life4Cuts，到北京三里屯的PPPics，再到遍布全国商场的JUST.FOTO自助拍摄机，大头贴正以惊人的速度重构着年轻人的消费图景。
“人生四格”的火爆，最早可以追溯到2018年的韩国。品牌创始人李浩益借“人生照片”之意创立Life4Cuts，用四宫格相纸记录人生珍贵瞬间。短短几年间，这一品牌在韩国迅速扩张至超过460家门店，累计拍摄超过一亿张照片。
2020年前后，“人生四格”风潮开始吹向中国内地。韩国品牌Photoism率先在义乌、广州、沈阳、成都、上海、天津等地开设门店，而国内本土品牌也迅速跟进。PPPics于2020年12月在北京创立，短短几年内已开设近10家直营门店；JUST.FOTO则诞生于2018年，目前已在全国100余个城市、超过1500个商业场景完成设备投放，累计服务超过600万用户。
当前的国内市场，一场围绕“两平米”空间的商业竞逐正悄然展开。2025年12月，万达电影宣布战略投资拍立方。Photoism则凭借与韩国偶像明星的深度绑定——BTS、IVE、TWICE等团体联名相框，在中国开设了超100家门店。此外，Life4Cuts在全国拥有600多台设备。“喜怒哀乐”等主打韩式风格的品牌也在杭州、武汉、重庆等多地铺开。价格方面，基本款大头贴在29至39元不等，明星联名款可达69元。
与传统大头贴不同，“人生四格”在硬件和体验上进行了全面升级。相机换成了单反级别，灯光采用专业柔光设计，拍摄环境不再是简陋的小隔间，而是精心布置的拍照房。
在济南一家自助摄影店内，拍照间旁摆着一整面墙的头饰道具：兔耳发箍、仙女棒、毛绒动物手套……顾客可以自由挑选。扫码付款、触屏选风格、30秒倒计时拍照，3分钟左右即可取片，电子版同步发送至手机。“现在的自助摄影间比以前的更加宽敞明亮，增加了氛围布光，还自带美颜滤镜，体验感大大提升。”陪着女儿来拍照的80后消费者张女士感慨道。
一张相纸背后的“悦己”消费
Soul App发布的《2025 Z世代情绪消费报告》显示，超九成年轻人认可情绪价值，近六成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其中“仪式感”以32.3%的占比位列青年最愿意为之付费的情绪价值第三位。“人生四格”恰恰抓住了Z世代消费者最核心的诉求——情绪价值。
PPPics品牌负责人耿一博坦言：“2025年的营收较去年大概翻了五倍，成熟门店的复购率可以达到30%到40%。”JUST.FOTO的数据则显示，其超过95%的用户为15至35岁的女性消费者，喜爱潮流潮玩、二次元是该人群的重要标签。这些年轻消费者不是在为一张照片付费，而是在为一段可以被触摸、被收藏、被分享的即时记忆付费。
如果说硬件升级是大头贴回归的基础，那么IP联名和粉丝经济则是点燃市场的关键引擎。走进任何一家大头贴门店，最吸引眼球的永远是那些与当红艺人、热门动漫、经典游戏联名的限定相框。PPPics获得了乐华娱乐的官方授权，消费者可以与自己喜爱的艺人“同框合影”；JUST.FOTO则与迪士尼、三丽鸥、Chiikawa、泡泡玛特等60余个独家IP展开合作，举办超过300场跨界活动。
在济南龙湖天街的JUST.FOTO门店里，记者遇到了正在挑选相框的小妍。作为一名韩娱爱好者，她最初接触大头贴只是为了和朋友合影留念，但当她发现品牌与自己喜爱的明星团体推出联动相框后，便开始合影打卡。小妍说：“选好喜欢的韩团，明星在模板里比心、击掌，我们站进留白位置做同样动作，就像真的同框了一样。”这种“谷子经济”与“人生四格”的深度融合，让大头贴从单纯的拍照工具升级为粉丝文化的载体。“IP授权大头贴属于谷子（周边产品）的一种，对粉丝而言具备收藏属性，二次元爱好者和艺人粉丝的消费意愿很强，甚至会有核心粉丝专门坐飞机来拍照。”耿一博说。
在智能手机可以随时随地拍摄、修图、分享的时代，年轻人反而开始怀念那种“即拍即得”的实体触感。小妍表示：“大家很看重纸质照片的质感，不仅与数码时代的虚拟感形成反差，本身的纪念意义和仪式感也远超实际价值。”
大头贴的火爆是一场关于“反数字化”的温柔抵抗。从日本到韩国再到中国，大头贴的消费轮回跨越了近三十年。从童年5元一版到如今30元一组，变的是价格和形式，不变的是年轻人对自我表达和情感连接的需求。当拍大头贴成为悦己的时尚消遣，这门“两平米的迷你生意”，或许还能在商场的角落里，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