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艳霞
去年七夕的晚上，我拍了一张星空照片发给母亲。她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响动，说：“什么织女星，我正洗碗呢。”
声音混着水声，恍若刚洗过的瓷碗一样清亮。那一刻我忽然想，母亲这辈子大概从没认真抬头看过那颗传说中日夜织布的织女星，可她那双在灶台与水池之间来回腾挪的手，比任何向星辰乞来的巧都要实在。
我仔细看过她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被茧子磨得模糊不清，指甲缝里常嵌着洗不净的泥或面粉。可偏偏是这样一双手，能在腊月里给全家每人赶出一双棉鞋，鞋底纳得密密的，针脚一排挨着一排，整齐得让人心疼。她揉面时手腕一拧，面团随之服服帖帖，烙出来的饼层层分明，撕开时能看见薄薄的油酥层。这些本领她从不稀罕，仿佛女人生来就该如此。
可等到年岁渐长，我才明白她的手艺全是为别人长的。织女织云锦给天上做装饰，母亲缝棉袄只为我们冬日里不受冻；织女绣彩霞为神仙增色，母亲腌咸菜是算着青黄不接时，全家饭桌上还能有一碟下饭的滋味。她的针线筐里攒着碎布头，攒着旧毛线，攒着一切看起来没用的东西。而每一样都迟早要在某个深夜变成我的书包补丁、弟弟的护膝、父亲衬衫上那颗掉了又缝上的扣子。
小时候我不懂这些，嫌她补的裤子太丑，那块补丁颜色总是不搭。她也不恼，只说：“好布都穿在前身，后头坐凳子磨破了，谁去看？”后来我自己过日子，裤子磨破只能扔掉，才知道扔掉的不只是一条裤子，是那种“东西坏了先想着修”的耐心。母亲的能耐，其实是穷日子里磨出来的本事，把匮乏过出丰盛，把破旧缝成安稳。
七夕是乞巧节，古时候少女对月穿针，求的是心灵手巧，求的是嫁个好人，也求一世平安顺遂。可母亲那一辈妇女没有闲情去乞巧，她们自己就是手艺本身。在那些年里，白天在田里锄草、在工厂踩缝纫机，晚上回到家，那双手换一种方式继续忙，忙着切菜、缝补、给孩子掖被角。她们不拜织女，因为她们活成了织女的模样，只是织的不是云霞，是一日三餐，是冬暖夏凉。
如今母亲老了，手开始微微发抖，端汤时会洒出一些，再也不能纳鞋底了。她有时自嘲说：“这手废了，啥也干不了。”我把她的手握过来，那粗糙的掌纹硌着我的掌心，沉甸甸的，犹如握住了半辈子的分量。
夜深了，我又看了一眼夜空。织女星还在那里亮着，隔着数十光年的微光。我突然觉得，人间所有的母亲都像那颗星。我们离她们太远时，才看见那光芒；而一旦靠近，只觉那光是温热的、粗糙的、带着水汽和葱花味儿的。她们不需要乞巧，因为她们已经把最好的巧，一针一线地缝进了我们的生活里。
（作者来自江西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