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莉
立秋,小院里,葡萄藤架上已经空了。
叶子还绿着,但边角卷了起来,像夏天临走时留下的痕迹。几根修剪过的藤蔓垂下来,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在午后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母亲说,下一茬果实要等明年了,说完朝空荡荡的藤架看了一眼。那又空又满的表情,我熟悉那个表情。
忽然觉得,母亲像这棵葡萄藤。
我的年少,正是它最丰产的时节。母亲永远在忙——放学回家饭菜是热的,冬日里那碗白菜粉条五花肉炖得咕嘟冒泡;衣服叠得板板正正,柜子里一层一层码着我们的四季。她操持着一切,把甘甜一颗一颗摘下来,递到我们嘴边,自己守着藤架,等着下一季。
后来轮到我,学着为她“结果”。
第一个月工资,我给母亲买了件浅灰羽绒服。她套上试了试,说:“这么暖和。”就对着镜子照,左一下右一下,美滋滋的。忽然她回头问:“贵不贵?”我说不贵,打折的。她信了,小心翼翼叠好,压进柜子最上层,说:“到过年再穿。”
第一次给母亲剥山竹。她看着白白一瓣果肉,迟疑地咬了一口,眼睛忽然亮了:“不是蒜瓣呀,甜的!”
看母亲开心的样子,比自己吃了还甜。那种感觉像什么?像你为起皱的藤枝浇了一瓢水,藤蔓慢慢地舒展。
但我渐渐发现,这棵藤老了。枝蔓不再肆意向外蔓延,挂果不再繁茂,叶片也少了往日的蓬勃张扬。它的“小心翼翼”,比它的衰老更让我难过。
母亲也老了,身上多了许多小毛病,但她从来不主动说。每次打电话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她都说:“好着呢。”
周末回家,看她只喝粥,扒拉两口就搁下筷子。问她,她说天热不想吃。后来父亲偷偷跟我说:“你妈妈牙疼好几天了,晚上都睡不好。”我转头看她,她坐在沙发上剥毛豆,手底下慢慢地动着,像怕吵到谁。
第二天带她去看牙医。医生说蛀得太深,怎么不早来?她坐在诊疗椅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孩子:“我怕你请假耽误工作……忍忍就过去了。”
我转过头去看窗外。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鼻子一酸。
有时候她问我手机怎么用,教了两遍没记住,我语气就急了:“你怎么老记不住,那个按钮那么大。”她就不问了,把手机放下。说起老家的事,谁家盖房了谁家娶媳妇了,我随口一句:“你管那些干啥。”她就讪讪地闭嘴了。
后来我才发觉,她跟我说话越来越小心,像是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我不耐烦。
她不是变笨了。她是变老了。她不是不懂了。她是不敢了。
有一天晚上给她打电话,说了几句家常,她忽然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行,怎么了?”
她顿了一下:“没事没事,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小时候,她要我做的事从来不用“问”——“把作业写了”“把饭吃了”“把外套穿上”。她的话是直的、实的,不容商量。可现在,她连一句“回家吃饭”都要先问我忙不忙。她把话裹了又裹,小心地递过来,等我去拆。
又是一个周末,回家包饺子。我擀皮,她包。
我低头擀着皮,忽然说:“妈,以后哪里不舒服,别忍。我陪你去。”
她没抬头,把馅儿抹匀:“好。”
我又说:“还有,你想说啥就说,跟小时候一样。我错了,你照样训我。”
她笑了,摇摇头:“孩子们大了,妈不能老训你了。”她低下头,继续包下一个饺子,但嘴角翘着,很久都没放下来。
立秋了。藤上的果子摘完了,但藤还在。叶子会落,藤会枯,但根扎在土里,来年还能发芽。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趁着这藤还在,浇一瓢水,陪它晒晒太阳。
(作者来自胜利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