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武
傍晚送孩子补完课回家,巷院里忽然飘来一股熟悉的香气。一户人家正用蜂窝煤炉焖烧茄子,烟火混着茄香扑面而来,一瞬间,就把我拉回了遥远的年少时光。
茄子是刻在北方人味蕾里的家常味道。我的家乡在哈尔滨,四季分明,当地人更偏爱紫皮长茄,那种水分饱满的圆茄被称作“海茄子”,吃得倒少。寻常人家,能把茄子做出万般滋味。
盛夏天热,最爽口的莫过于凉拌茄子。清蒸过后,淋上蒜末、生抽、香油,配一碗清冽的芸豆大碴子粥或是高粱米粥,清清爽爽,祛暑解腻,是独属于北方夏天的安稳。土豆、青椒、茄子热油爆炒,便是家喻户晓的地三鲜,香气浓郁,下饭一绝。圆茄切片夹馅、裹糊油炸,是外酥里嫩的茄盒;整茄蒸熟划开,撒盐拌蒜,冷藏几晚,咸香入味,是四季不败的家常小菜。
而我心头最惦念的,永远是母亲做的红烧茄子。没有繁复工序,最朴素的做法,却能吃出堪比肉食的醇厚滋味。
母亲做茄子极讲究。茄子去蒂洗净切段,先泡进淡盐水,既防变黑,又能减少吸油。灶火烧旺,舀一勺自家炼的猪油下锅,茄段入锅煸炒至微黄盛出。葱姜蒜爆香,加盐、糖、酱油、料酒调味,兑少许清水,再把煸好的茄子倒回锅中,小火慢焖十来分钟,让味道一点点渗进绵软的茄肉里。最后大火收汁,汤汁浓稠裹满茄段,一锅温润鲜香便漫满全屋。就着这一盘红烧茄子,我总能稳稳吃下两碗米饭。明代孙承恩诗云“瓠白茄子青,软美胜粱肉”,想来古人贪恋的,也是这般软烂入味的人间至味。
我还吃过自己栽种的茄子,滋味更是格外不同。
那年立夏,在公社上班的母亲带回一批菜秧。看着鲜嫩翠绿的茄苗,我再三央求,留下几株栽进破旧的脸盆里,摆在窗下。往后每日放学,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我的茄子,除草、松土、施肥,日日照看,满心期待。
没过多久,枝叶间开出细碎的花,粉白、淡紫,清清淡淡,隐在绿叶间,自带温柔香气。花落结果,小小的茄果初时青白、嫩黄,慢慢浸润成温润的紫,躲在枝叶缝隙里,像藏起来捉迷藏的孩童。待它们通体发紫、皮肉饱满,顶着一层细细绒毛,便是成熟的模样。古人写它“青紫皮肤类宰官,光圆头脑作僧看”,这般温润敦厚的模样,着实惹人欢喜,让人舍不得采摘。
母亲特意用我亲手种的茄子做了一盘肉末烧茄。或许是亲手浇灌的缘故,那一口鲜香,比寻常滋味更清甜、更入心。
远离家乡多年,吃过无数山珍海味,最难忘的依旧是茄子的朴素滋味。一盘家常茄香,藏着故乡的烟火,藏着母亲的温柔,更是藏着岁月里,最踏实、最绵长的幸福。
(作者来自百川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