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晓
有大半年了,我们那个家族微信群没一条消息发出,荒得仿佛长出杂草,却没人来打理。
有时我忍不住,想发几句问候:都还好吗?最近忙啥?有空找机会聚聚啊……可终究还是忍住了。怕贸然开口,显得矫情,更怕得不到回应,落得冷清。
还是去年秋天,我就曾在群里发出邀约:亲人们,还好吧,最近找个时间聚聚啊!那番问候,算得上情深意切。那次,我刚去送别一位不到50岁的朋友。他喜欢长跑,有天跑着跑着就倒下了。这给我很大的刺激,于是我发出去这条问候的消息。
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有人懒懒回复。是我41岁的表弟,他在深圳工作。他回复:好啊,哥,春节回来一定聚聚。极少冒泡的三表妹也跟了一句:好啊,哥,你定时间、定地方,再忙我们全家也一定到,哥,记得,我不吃辣的啊。
这两个人现身之后,我反倒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再也没有回复。半小时后,表姨,也就是父亲的表妹,直接打来电话:“表侄儿,你不是说聚聚吗,啥时候、啥地方?”
我有些窘迫,讪讪答道:“表姨,改天吧,这几天我很忙。”
表姨听出我有打退堂鼓的意思,立刻接过话头:“表侄儿,这样,时间地点你来定,你来召集,我来结账。”
我嘟囔说:“表姨,改天吧,改天。”
表姨退休前是机关干部,当过科长,平日里总爱哼唱那句“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有一回她正唱着,我随口接上下一段歌词。表姨哈哈大笑,舞动起红丝巾,还即兴跳了一小段,连连夸我:“表侄儿啊,你是一个有爱心的人。”
表姨确实是个热心肠。她家楼顶上就是小菜园子,种着西红柿、茄子、南瓜、小白菜、辣椒、冬瓜、芹菜、葱蒜,一年四季果蔬不断,自家根本吃不完,便常常分给楼上楼下的邻居,还总把菜园的照片发到家族群里。起初还能引来几声夸赞,后来回应便寥寥无几。
大概自尊心受了挫伤,她就私下发微信问我:表侄儿,你要西红柿,还是南瓜、冬瓜?我看到消息总会及时回复,但想到她要穿过大半个城市送过来,实在太过折腾,我家楼下就有大型超市,便找理由婉拒。她依旧不肯作罢,发来语音:“表侄儿,我种的可是真正的生态有机菜,用的是网购来的呼伦贝尔大草原羊粪。”还跟我说常吃这类蔬菜对身体大有裨益。
这个家族群,是表姨的小女儿建起来的。小表妹研究生毕业,在上海工作,心里总念着故土血脉。就连她家阳台盆景里的泥土,都是表姨背了一大包老家山里的土,坐高铁千里迢迢带过去的。
建群之初,大家都觉得新鲜热闹。尤其是表姨,每天一早就在群里发早安,配着花瓣雨的表情包;晚上又发晚安,附带烟花绽放的动图,表情包闪得人眼睛发花。逢年过节她还会发红包,偶尔群里也会玩红包接龙。
可大半年过去,表姨发的问候、天气预报、鸡汤短文、养生知识,几乎再无人回应。终于,小表妹忍不住在群里出声:“妈,歇歇吧!”
自那以后,往日在群里格外活跃的表姨安静下来。她转而外出旅游,跳养生舞,打理菜园,拍短视频发到抖音。有次她乐呵呵跟我说,自己已经有600多铁粉。我回她:“厉害!”
群里的热闹就这样慢慢消散。望着一排排沉寂的头像,总会想起已经离开的父亲。
5年前的秋天,父亲离世。生前他也用上了智能手机,我把他拉进家族群,直至去世,他只在群里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大家好啊”,一条是“今天降温了”。如今,父亲的微信还在家族群里。我早就把家族群设置为消息免打扰,可面对长久的沉寂,心底依旧会生出几分寂寞。父亲在世时常念叨,家族亲人,要多走动走动。
去年夏天,见群里久久没有动静,我悄无声息退了群。一周过后,又心中怅然,托堂弟重新把我拉回来。我回来,群里没有一句欢迎,或许根本就没人留意到我的来去,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亲人心目中的分量。
每当点开家族群时,望着一屏安安静静的头像,总忍不住想起从前。那时候亲人们线下相聚,热热闹闹,是实实在在流淌着的人情温度。这,难道能怪网络吗?
(作者来自中长燃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