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炎
窗外暑气正酣,蝉鸣聒噪,不禁让我想起那个同样炎热的夏天,想起那一口藏在绿叶丛中的清甜。
我的童年是在安徽桐城北街小学的校园里度过的。那时,母亲在这所学校里任教,我们便也住在这里的几间平房里。校园环境幽雅,它曾是桐城名人、清代名臣姚元之的旧馆,又称“咏园”。姚元之是嘉庆十年的进士,官至左都御史、内阁学士,从二品官,也是当时著名书画家、文学家。时光流转,斯人已矣,唯有他亲手种下的两棵白玉兰,至今依旧矗立在后院,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我们家就住在那两棵白玉兰树下。门前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有一棵石榴树,一棵柿子树,还有一棵无花果树,谁种的就不得而知了。
每逢春季,万物都在争先恐后地刷着存在感,石榴树开满了红艳艳的喇叭花,热烈而奔放;柿子树也会吐出黄白色的小花蕾,沉稳而优雅。唯独那棵无花果树,躲在墙角像个发育不良的孩子,不见它有什么动静。直到某天清晨推窗发现,它的枝头上忽然挂满了绿油油的小灯笼,仿佛一夜间生机盎然。
后来生物老师告诉我,无花果并非真的无花,无花岂能结果?叫它无花果确实有点冤枉。它只是太过于低调,将心事藏得很深。植物学上称它为“隐头花序”,我们眼中的果实,其实就是它膨大的肉质花托,像一个封闭的小囊。成千上万朵细小的花,就生长在这个囊的内壁上。把无花果掰开,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状物,便是它的花蕊。古人只见其果不见其花,才给它起了个“无花果”的不实之名。不过这种内敛的性格,倒也颇有几分雅士的风骨。
与其说无花果是一种水果,不如说是一味天然的药物,它富含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能清热解毒,健脾开胃,润肠通便。待到夏末秋初,果子由绿转紫再变成浅褐色,摘下时,茎部会流出乳白色的黏稠汁液。剥开皮层,露出洁白泛黄的果肉和紫红相间的内囊,轻咬一口,那种独特的清甜瞬间溢满口腔,细细咀嚼,那些颗粒状的花心还会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响,那是属于童年的奇妙听觉记忆。
这般天然美味自然逃不过孩子们的馋嘴,住在附近教职工的子女,或是放学的学生,常会钻到树下偷摘果子,即便尚未成熟。为了护住这些宝贝,不知是谁编过一个善意的谎言在校园里悄悄传开:“无花果是不能随便吃的,谁吃了,将来生小孩不长肚脐眼。”这一招果然奏效,吓得孩子们对石榴、柿子趋之若鹜,唯独对无花果敬而远之。就这样,那棵无花果树在流言中安然地结满了一树的果子。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姚元之的旧馆去年经过修缮,保护尚好,那两棵白玉兰依然亭亭如盖。只是那棵曾经带给我无数甜蜜回忆的无花果树,不见了踪影。但无花果“实而不华”的君子风范,“不喧哗、不攀附”的笃定与自信,在我心里留下了永久的印记。真正的价值,往往在于褪去浮华之后,那份沉甸甸的、滋养于人的真诚。
无花果,其实是有花的,只不过那花藏在果壳里,藏在我记忆深处,不曾凋谢。
(作者来自安徽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