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会莉
渤海湾的浪总是不停，潮涌上来，泡沫堆在石头上，过一会儿又被浪卷走。远远的海面上立着几座平台，夜晚会亮起无数的灯。
胜利油田滨海供电管理区的海洋变电站，就在这儿。
变电站监控室里，高亚娟正坐在显示屏前，盯着线路上跳动的数字和变电站实时画面，手边摊着几本记录册。49岁的人，眼角早已有了细密的皱纹，脸色是长年在海边风吹日晒留下的那种微黄。屏幕上信号灯明灭不定，屋子里是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像是一群永远不睡的虫子。
歇下来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刚到变电站的那些日子。
那是2002年，初为人母的亚娟来到滩涂荒地上的桩河变电站。成群飞鸟掠过天空，芦苇丛残留着冬日积雪，野兔在荒草间窜跳，这是滩涂上最常见的景象。院里密密麻麻立着开关、变压器，围墙拉了一圈铁丝网，几间青砖平房就是值班室、厨房和厕所。
凌晨5点，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的亮，亚娟和同事熊丽艳已经开始工作，照着调度的指令，一条线路一条线路地停送电。两个人在主控室和设备区之间来回走，口令念一遍、复诵一遍，手底下操作一步不差，全程录着音。
白天也闲不住，设备要巡视、工器具要检查、台账要记录，一桩接一桩。到了傍晚，晚风裹着滩涂上的咸腥气和野蒿味儿吹过来。月亮升起来，把变电站的地面照得白茫茫的，像滩涂上随处可见的积水洼。
值班室紧挨着主变压器，薄薄一层水泥墙，根本隔不住机器的动静。整夜整夜，低沉的轰鸣绵绵不绝地漫进来，连屋里的铁床架，也跟着轻轻地震颤。亚娟睁着眼，静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荒滩上的夜野得很，总怕有鸟兽趁着夜色溜进来，心里要时时提着几分警惕。可这一点点提防之外，更多的是沉甸甸的牵挂——家里年幼的孩子，此刻应该早已熟睡，不知有没有踢翻被子。机器的嗡鸣混着滩涂的夜风，不刺耳，却磨人。就这样翻来覆去，熬完一整个漫长又冷清的夜班。
天刚蒙蒙亮，夜色还没彻底褪尽，她便起身去往设备区。昨夜巡检时看到的零星油污，一夜之间悄悄蔓延开来，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她默默拿出手机，把这处隐患上报。
那年夏天，桩河变电站搞改造施工，是亚娟最难忘的一段日子。值班的人全力配合工程，住处一搬再搬。从亮堂堂的主控室，搬到闷热憋人的防爆间，后来又挪到机器震得人耳朵发麻的高压计量室。炎炎盛夏，一个个夜晚，就这样被拉得漫长。
调到桩东变电站的时候，亚娟快40岁了。旁边东营港化工园区正在兴建，大路上的车子日夜不息。夜里值班，但凡有一点异样动静，她翻身就往监控室跑。
同事笑她：“警报一响，你跑得最快。”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觉浅。”
大家都知道她睡眠不好，特意给她安排了单间，夜里同事走动说话，都把脚步放得很轻，语声压得低低的。可就算这样，有些夜晚依旧难以入眠。手机里存着女儿12岁生日的照片，照片里她戴着花花的生日帽，对着镜头比着手势，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饭菜。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捧着手机看许久。
有一阵子，站外头的道路封闭维修，变电站断了自来水，通勤班车被拦在两公里之外。运桶装水，搬运生活物资，上下班交接，都得走那条满是泥沙、机器轰鸣的路。这样的日子，整整持续了一年。有时候一轮值班，就要足足守上72个小时。她总想，人的潜能真是座富矿，咬牙挺过最难熬的困难，以后遇到的事都不是事了。
亚娟挺着肚子沿站内窄窄的一方天地静静地走，洁白鹅卵石铺的路、红色方砖垫的路都印下轻缓、平稳的足迹。离岗十天后，她的第二个女儿平安诞生。
今年的第一场夏雨来得猝不及防，雨丝寒凉，像一张大网笼住整片滩涂。亚娟和同事辗转跑过13座变电站，连轴转了将近12个钟头。一处处查看设备有没有进水，屋顶漏不漏雨，排水通不通畅。遇上积水齐膝的沟渠，她抬脚便踩进去，雨水漫过雨鞋，挥起铁锨掏净沟里淤积的淤泥与枯枝，又铺开绿色防雨篷布盖住计量室渗水的窗，码起沙袋加固松动的防护围栏。等全部抢修完毕，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手电的微光探着前路。大地归于安静，唯有海潮一阵阵涌来，抚慰满身的疲惫。那一晚月色格外清亮，草木、河沟、土路，全都浸在一片皎洁之中。
返程的车上，亚娟一心盼着快点回到站上。值班的宋娟在群里说，荠菜肉馅的饺子已经下锅。狭小的车厢里泛起一阵欢喜。黑夜之中，罗布麻迎着海风轻轻摇曳。
（作者来自胜利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