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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中国石化报

中国石化报

日期: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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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中国石化报04版       上一篇    下一篇

    谭梓健

    晚饭后,母亲收拾完碗筷,对我说:“傍晚天气凉快,咱出去走走吧。”我一愣,抬头看她,她正解下围裙挂在门后,那动作熟练又自然。我放下手机,说了声好。母亲便笑了,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

    暑气还未散尽,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慢慢收拢。母亲走得很慢,我刻意放慢步子跟在她身侧。小区里蝉声从树梢泼下来,一阵紧似一阵。母亲的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着。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握,她的手粗糙温热,掌心的茧蹭着我的指节,熟悉又陌生。

    多少年没有这样牵着母亲的手了?记忆中这双手是忙碌的。清晨灶台前翻动锅铲的手,灯下为我缝补校服的手,雨天撑着伞接我放学的手。那时她的手有力而灵巧。如今握在掌中,才发觉骨节硬了,皮肤松了。

    走到街角那棵老槐树下,母亲停下来歇脚。树干粗得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母亲伸手拍了拍树干:“这棵树,在小区建成前就有了。我和你爸谈恋爱的时候就喜欢来这儿逛,它比你年纪还大呢。”她仰着头,目光沿着枝丫往上看,浓密的槐叶层层叠叠,筛下细碎的月光。路灯的光透过叶隙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我才发现,母亲变矮了。从前我仰头看她,如今并肩站着,我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岁月把她的挺拔一点一点拿走了,像抽走丝线的绸缎,留下褶皱和垂坠。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扇子,啪地甩开,一下一下扇着。“这天,闷得很。”她说,“小时候你不肯好好走路,偏要我背,热得我一身汗,你还趴在我背上揪槐花。”她说得慢悠悠的,扇子摇得也慢悠悠的。那些我以为早就忘记的事,母亲原来都记得。风来了,槐叶沙沙地响。母亲扇子的风拂过我的脸,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夏夜。那时她也是这样摇着扇子,一边赶蚊子,一边给我讲故事,直到我在凉席上沉沉睡去。

    往回走的时候,母亲的话多起来。说起邻居家新养的小狗热得直吐舌头,菜市场卖西瓜的大姐家的儿子今年高考,老家的表妹寄来一筐李子,腌一腌正好做酸梅汤。我一一应着,觉得这样的夜晚温柔极了。从前的母亲总是匆匆的,吃饭催促,出门催促,连说话都像赶路。可如今,她的步子慢了,话语也慢了,像一支舒缓的曲子,终于有余裕听每一个音符。

    到家门口时,母亲回头望了望我们走过的路。路灯把整条小径照得明亮而安静,我们的影子都融在暖黄的光里。“这条路走了多少遍了。”她说,“今天走着,觉得最好看。”我推开门,屋里的灯光涌出来,笼住母亲的身影。她低头换鞋时,我瞧见她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小时候趴在她背上玩耍时,我最爱用手指按那颗痣,她就笑着躲,说痒。

    那晚之后,我常陪母亲散步。有时走远些,绕到河边看人钓鱼;有时就在楼下,一圈一圈地走。她的话不多,我也不多,两个人并肩走着,像两棵相邻的树,根在地下悄悄缠着,风来的时候,枝叶轻轻碰一碰。我渐渐明白,陪母亲走过漫长岁月,不过是黄昏时陪她走走夜路,天热时替她扇扇风,她说起旧事的时候,认真地听。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遍地。母亲睡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我在月光里坐了一会儿,想着明天晚饭后,还要陪她出去走走。路还是那条路,人还是那两个人。

    (作者来自广东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