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静
星夜兼程,终于赶在夏末尾声回到山东。走出济南遥墙国际机场航站楼,口腔、鼻腔、眼睛、耳朵……身体里所有打开的“闸口”拼命吸纳这份无法遏制的热情,仿佛久旱的田地迎来甘霖。热情太丰沛了,到底难以消化,很快变成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争相奔涌,皮肤敏感地捕捉到了甩不脱的黏腻。我下意识地扯着衣领,这久违的、熟悉的、热烈的属于故乡夏天的拥抱,竟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忽然,我站住了。就在一瞬间,竟不合时宜地怀念起那片高原上的巍峨雪线和卷石扬沙的漫天野风。
落地济南之前,我在青海海西州,海拔近4000米的高原上。地球物理公司胜利分公司SGC2105队小柴旦二维项目正在那里施工。同样的,那里也正在经历夏天,只不过,那里的夏天与“暑热”二字相去甚远。
“暑热”很骄矜,始终徘徊在高原的脚边,不曾真正走进去,也就谈不上释放热情了。它们常常躲在厚重的云层里,偶尔探出头来,立刻被早晚凌厉的风吓得缩回去。那里的早晨和傍晚,需要冬衣来傍身,拉链拉到下巴,风还是会从领口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昆仑山上雪的气息,凛冽、干燥、锋利,让人头脑始终保持清醒。除去早晚,夏的意味略微浓郁一些。近午时,阳光变得毒辣,化作坚硬绵密的细针,在大地上织出白亮的锦缎。这时,常常会刮风。风,寒冷了一夜,也需要阳光的拥抱和照拂,就像人一样。
每天清晨6点,我们裹上棉衣出发。车在戈壁滩上颠簸,车轮碾轧戈壁石“嘭嘭”炸响。天空瓦蓝,静谧如无风拂过的湖面。云洁白地散落着,像昆仑山抛出的雪球。车窗外是单调得令人绝望的瓦灰色石头和青褐色梭梭柴,一望无际。
终于有一天,司机老赵大手一挥,让我看前方。我的视线沿着他手臂的方向延伸去,一道银白横亘在那里,传说中的雪线就这样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扑面而来,那种波澜壮阔的白和一览无余的辽阔,洁净雄伟得让人心里发颤。但是我们知道,它其实离我们很远,看到和走进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车终于停在了测线上。所有人都下车,背上红色的采集设备、铁锹和食物,像流水一样向戈壁的四面八方散开。一部分人走着走着不见了,他们去了我的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后来起风了。风推着梭梭柴,碎砾石飞舞着,大片沙尘扬起,头顶的云不再洁白和轻盈,翻着跟头很快变得厚重如铁,沉沉地压下来。零星的雨滴落下来,已经聚起的热气被打散。可是远处的天空分明平静如水,依然瓦蓝着,寂寞着,由着白云自由自在地静静飘移。这就是高原的夏天,一半暑一半寒,忽而暑忽而寒,仿佛被自然施了魔法。
在鲁地,人躲着暑热走,恨不能出门随身携着凉意。可在海西高原,我们却日日盼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汗蒸、一场实实在在的桑拿,盼着汗珠子从额头滚到下巴、摔在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那才是夏天最该有的样子啊。
然而却不能,项目没有结束,我们不能回家。
高原的夏,从未迎来人间寻常的燥热盛暑,却迎来了猝不及防的风雨与险情。一场地震撕裂了原本平静的黄昏,之后连日阴雨肆虐。彼时,队伍在营地空场上支起了帐篷,300多人躲在帐篷里避险。夜里,人们一边感受余震在脚下带来的痛苦,一边忍受气温骤降的湿寒。那时的海西,丝毫没有一丁点夏天的样子。彼时的海西,被突如其来的风雨与险情硬生生逼回了冬天。
我是在地震后第3天奔赴海西的。那时的黄河入海口,正深陷夏末最浓烈的暑热之中,我带着一身燥热,逃离般地登上飞往西宁的航班。
在高原亲历数次余震、熬过漫天风雨,我又开始惦念黄河入海口那热烈滚烫的盛夏。一线采访任务结束,我便立刻定下归期。
预约的车迟迟未来,只十分钟我已经汗流浃背了。车一来,顾不得行李箱和若干累赘,连滚带爬地进到车里。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暑热很快被赶走了。
窗外,白得刺眼的地面上暗滚着热浪,浓绿中蝉声如沸,行人四下奔走,过往的旅人或遮面或垂首躬身,纷纷疾步做逃离状。
真正置身盛夏热浪的中心,我却没有预想的畅快惬意,心底反倒悄然怀念起高原的清冽晚风、微凉夏意。
我回到山东之后的几天里,高原项目逐步复工收尾,不断有人离开青海,像飞蛾扑火般落入济南的火热中,皆怀着时不我待的心情。项目收尾工作还没有结束,还有一小部分人至今仍留在海西。
车在高速上疾驰,在热流里钻进钻出。我望着窗外飞速流逝的事物,想起高原上那些早晚棉衣加身的日子,那遥远的昆仑山雪线雕塑般凝固在天边的身姿,心底涌起无法言说的惆怅。
时序入秋,人间暑尽。唯有高原之上,留在高原上的人终究没能赶上一场真真切切的酣畅淋漓。
(作者来自地球物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