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强
天山脚下,风沙漫卷。
3月11日,晨曦初露,西北油田采油二厂采油管理一区的安全监护员周金明已穿戴整齐,背着应急包、手持检测仪,踩着零星的沙砾走向井场。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身板微驼,只有那双布满老茧、浸透油痕的手,依然稳健如初——这是他在退休前最后的坚守,也是对40年石油生涯最深情的告别。
“老郑,你说怪不?盼了一辈子退休,可真到眼前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周金明与老伙计郑友洪并肩倚在巡检车旁,声音轻缓,眼中的眷恋却如戈壁一样厚重。
40年,不只是一个数字,更是一段与石油同脉搏、与戈壁共呼吸的人生。
1986年,20岁的周金明从技校毕业,背着行囊走进“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边缘,成为西北石油局第一物探大队145队的一名测量员。物探是油田开发的“眼睛”,测量员就是这双眼最精准的“标尺”。
那时,全靠两条腿行走,二十几公斤的仪器压在肩上,一走就是十几公里。饮水限量,干粮自备,“天当房、地当床,沙子和饭一起咽”是家常便饭。周金明说,那时候虽然苦,心里却格外踏实——因为每一步,都是在为祖国找油。
风沙磨人,却也帮人。
一场沙暴骤然而至,帐篷被狂风撕扯得如同纸片。一名女资料员连人带铺盖被卷入风墙之中。年轻的周金明想都没想,抓起一床棉被便冲进漫天狂沙中。跌跌撞撞、连摸带爬,他终于找到惊惶无措的姑娘,用棉被将她裹紧,一步一步背到避风处。
风停沙定,一段情缘悄然生长。这段“风沙为媒”的故事,一牵,便是一生。
1998年,油田推进机构改革,周金明服从调配,从物探转至采油一线,从寻找油藏的“侦察兵”,变身为开采油流的“守护者”。
次年,沙66井获得突破,油田上产进入攻坚阶段。他主动请战,奔赴那个被叫作“蚊虫王国”的沙66井加强班。草鳖子往裤腿里钻,成群的蚊子追着人叮,他每天扎紧绑腿、戴牢防蚊帽,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巡井、抢险、保生产。
从采油工到班长,周金明在这个新战场一干就是十几年,不仅带出一批批业务骨干,也在手臂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疤痕——那是蚊虫叮咬、工具擦碰的印记,更是他奋斗岁月的无声见证。
2013年,周金明体检时查出糖尿病,组织上将其调至后勤岗位。所有人都觉得,这位老师傅终于能歇一歇了。
2023年夏天,身体逐渐恢复的周金明,敲开了采油管理一区经理办公室的门,语气平静而坚定:“让我回一线吧,干现场安全监护。在后勤这些年,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听不见抽油机‘磕头’的声响,觉都睡不踏实。还有几年就退休,让我再多陪陪这些‘老伙计’。”
望着眼前这位工龄比自己年龄还长、风霜满面的老师傅,经理把已到嘴边的“不行”咽了回去。他明白,对周金明而言,站好最后一班岗,不是被动的“坚持”,而是主动的“回归”。
老伴总忍不住念叨他:“有福不会享,你到底图个啥?”
他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温和而朴实:“图的是心里踏实、舒坦。”
采油管理一区管辖着494口油井、14座站库,散布在400多平方公里的戈壁深处。每天都有多支施工队伍同步作业,安全监护必须全程紧盯、明察秋毫。年轻人站上半天都腰酸腿麻,周金明却能从清晨坚守到日暮,穿梭在星罗棋布的井站之间,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隐患。
今年元旦,采油管理一区领导商量着要为他办一场欢送会。他连连摆手:“别折腾,让我安安静静干到最后一天就行。”
南疆的红柳开了又谢,河岸的胡杨黄了又青,身上的红工装的款式也变了一版又一版。
退休前的这些日子,周金明总爱在油井边静静驻足。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这片沉默的土地,正以这样的姿势,向这位老采油人致以庄重的敬礼。
40年,他把最好的年华种进戈壁;如今,他带着这里的风声、油味与轰鸣,完成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次交班——安静、郑重,一如他默默走过的每一天。
(作者来自西北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