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丽娅
珠江口的潮水，从不等任何人。它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千年如一日，把岭南的月亮揉了又揉，碎成满江的银鳞。月亮也不等人，中秋照旧圆，圆在塔吊旁边，圆在钢栈桥尽头，圆在每一个不能回家的人抬头就能望见的地方。
古人过中秋，须得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那时节，天涯是真的远，山长水阔，车马迟缓，一别经年未必能重逢。于是人们把思念托付给月亮，月亮便成了人间最漫长的中介：你在长安望月，我在岭南望月，中间隔着的是千里的路，是半年的信，是一个不知何时能填平的远。
今天，坐在狮子洋通道工地的板房前，我忽然想，所谓时代发展，说到底，不过是在缩短“天涯”二字。狮子洋通道T2合同段，四公里多长的双层跨江公路，是中国铁建港航局在珠江口落下的又一枚重子。四公里，在地图上不过一指宽，但这一指之下，是珠江口千百年来最深的涛声。自2023年开工以来，两千余榀预制箱梁一榀一榀地架设，桥面一寸一寸地向对岸生长。到2026年项目部捧回“全国工人先锋号”时，桥已有了清晰的轮廓，像一条正在被写出来的句子，每一段都扎扎实实，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这座桥建成之后，两岸通行将从小时级压缩到分钟级。分钟级是什么概念呢？是中秋夜你从东莞出发，还能赶上广州家里那碗热汤；是常年跑货运的父亲，能在月亮最圆的时候推开家门，给孩子递上在路上买的月饼。那些被压缩掉的时间，都是建设者一榀一榀架出来的，一米一米铺出来的。
但建设者自己呢？三年来，项目部的人把中秋过在了工地上。珠江口的盛夏持续到深秋，地表温度四十多摄氏度，钢板上能煎鸡蛋，安全帽下的头发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到了中秋，月亮圆了，岭南的风终于有了些凉意，项目部食堂加了几道硬菜，摆上了各种口味的月饼。大家围坐着吃一顿饭，然后各自拿起手机，屏幕那头，是湖南的老家、福建的院子、山东的村庄，是桌上同样摆着的月饼，是母亲问你吃了没有，是孩子在电话里喊“爸爸你看月亮”。挂了电话，有人站在路边远眺：月亮落在狮子洋的水面上，被潮水揉碎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揉碎，和千百年前古人看到的一样，又不一样。古人看到的月亮下面只有波涛，而今天的月亮下面，有塔吊、有钢索、有一座正在成形的桥。月光洒在上面，钢与混凝土便不再是冷冰冰的，它们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种沉默的承诺。
中秋这个节日，在农耕时代是秋收后的欢聚，庄稼收完了，人该回家了。可今天，中国人早已走向更远的地方。修路的、架桥的、建港的、通隧的，那些在时代脊背上行走的人，注定要错过一些中秋。但他们所做的，是让更多人不再错过。对这些工程人来说，他们的团圆不是小家的围坐，而是大地的联通。每架完一榀箱梁，两岸之间的距离就短一截；每浇筑一方混凝土，“天涯”二字就褪色一分。他们把对团圆的渴望，一寸一寸地浇进了桥墩里，等桥通了，无数个家庭的团圆路就会少几小时、短几公里。这大概就是工程人的圆满：我不能回去，但我要让更多人能回去。
古人在江边望月，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今天，狮子洋上明月依旧，江水依旧，只是江面上多了一座正在生长的桥。那些在工地上过中秋的人，不会说“天涯若比邻”这样的漂亮话，他们只管铺路、架桥、打桩、浇筑，用最笨的功夫，把一句“比邻”变成一公里又一公里的现实。
月亮还挂在那里，照着狮子洋，照着工地，也照着千里之外的故乡。珠江口的潮声在月亮底下响着，一下，又一下，像这座桥的心跳。塔吊顶端那盏灯还亮着，和月亮并肩悬在半空，像两枚不肯坠落的星辰：一枚是千古的圆满，一枚是今人的抵达。
潮声里，桥在生长，月在圆满。一桥明月共潮生，桥未成，月已圆；桥成时，天涯便不再远了。
作者单位：中国铁建港航局一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