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念秋
在陕西有句俗语:“送客的饺子,迎客的面。”从小到大,能将我与父亲紧紧拴在一起的,便是这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回忆起小时候,父亲总与我和母亲聚少离多。他每次回来,黑瘦的身躯上都挎着沉甸甸的大包小包,几乎要贴着地面,可当目光扫到我的瞬间,眉毛会猛地挑起,眼里瞬间迸发出亮闪闪的光。
童年的期盼很简单,不过是盼着父亲多回来几次,这样就能吃上几顿喷香的饺子。只是每次包饺子、吃饺子时,父母虽有说有笑,但每次分别,父亲又没了之前的爽朗。
到了上学的年纪。每天上下学的路上,看着同学们被父母牵手接送的身影,心里满是羡慕。“朱念秋,怎么从没见过你爸爸来接你啊?”每当同学这样问起,母亲总会摸摸我的头,轻声说:“你爸爸在铁路工地上,只有建设任务完成才能回来。”当时的我不懂建设者的艰辛,只埋怨他不能像别人的父亲一样,陪我上学、陪我玩耍。
时隔半年,父亲回来了,不出几日,妈妈又包饺子。只不过鲜香的味道让我悲伤,甚至反感,怕爸爸轻轻抚摸我的脸颊,叮咛这嘱托那,然后转身毅然走出家门。
分别那天如期而至,隔着窗户,我的视线随爸爸身影而移动,泪水禁不住滚落下来。从那以后,我特别讨厌吃饺子。
大学毕业后,通过校园招聘,我也加入铁路建设行列,恰巧和父亲同在内蒙古一个工地。初来乍到,草原的辽阔、清澈的天空,成群的牛羊都让我着迷。
可还没等我好好感受大草原的魅力,三个月开通88公里线路的工期任务,便将我拉回现实。有个叫灰腾梁的车站,那里没有饮用水,没有住房,更没有饭馆,只有无垠的草原在风中翻涌,闪亮的钢轨延伸向天际,还有一座孤零零的站房立在旷野里,陪伴我们的只有漫天星辰……
终于,在我们不分昼夜的奋战下,线路顺利开通。我和父亲并肩站着,望着绽放的礼花,红的似火、黄的如金、蓝的像海、紫的若霞,将天空渲染得五彩斑斓,心里满是陶醉,满是自豪。
傍晚,父亲拉着我走进了附近一家小小的饺子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缓缓说道:“每开通一段线路、一座车站,我都会吃顿饺子,如同你妈包的一样。”
我忽然愣住,爸爸吃的是告知、是喜悦、是期盼。抬头的瞬间,猛然注意到他两鬓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根根银针,扎在我心上。回顾这三个月的艰辛历程,我读懂了父亲。我埋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饺子,泪水悄悄滴落在加了醋的碗里。
后来在安哥拉援建时,父亲是队长,我是技术员。他对我格外严厉,丝毫没有半分迁就。有一次,我累极了,便坐在图纸上休息,没多久就被他发现。他二话不说,当着一众安哥拉籍员工的面,一脚就踹了过来,我当时就懵了。“身为技术员,图纸就是你的生命。对图纸随意,必然会懈怠工作!”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却又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后来,外籍的员工们渐渐了解到我们是父子,再聊起那天的场景,都齐齐向我们竖起了大拇指,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喊着:“中国人,真棒!”
在他的严苛要求与指引下,我快速成长。直到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宁静。父亲接起电话,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颊煞白,握着听筒的手不住发抖,压抑的哭声从他喉咙里溢出——你爷爷去世了……
深夜,雨还在下。父亲颤巍巍地走进厨房,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却每个都捏得格外紧实。他煮好一碗饺子,轻轻摆在桌上,朝着祖国的方向,缓缓地跪了下去。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父亲在中铁二十局电气化公司瓮马铁路南北延伸线工程项目上,将要结束他的职业生涯。退休回家的前一晚,我挽起袖子,第一次独自为他包了一顿饺子。和面、擀皮、包馅,动作虽笨拙,却特别认真。
送他到车站,一路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直到他转身踏入列车车厢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沙哑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爸,等我忙完项目工作回家,给你和妈包饺子吃!”
父亲回过头,眼眶通红,朝着我用力点头:“好,我们等着你回家。”
作者单位:中铁二十局电气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