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钟慧
我总相信,一条铁路是有记忆的。它的记忆不在钢轨锃亮的光泽里,也不在信号灯规律的明灭中,而在那些被道砟深深掩埋,与大地最早相拥的基石之上。
项目部的老技术员,有个不变的习惯。每日傍晚,他总会走到路基尽头,拨开碎石,触摸最底层那块青色道砟。这是他打下第一根试验桩时,从河滩亲手选来安放的,他说这是路的“胎记”。夕阳为他的安全帽镀上柔光,远处架桥机的巨臂,如沉默的时针在苍穹间移动。
我曾不解这份执念,直到那个深秋的巡检日。为应对即将到来的冻胀期,我们对全线路基开展通车前最终沉降排查。当走到路基起始段时,老技术员突然蹲下身,指尖拨开表层碎石,眉头瞬间拧紧——那块青石道砟,因连续降雨和路基表层自然沉降,竟比最初标定的位置偏移了半寸。他立刻招呼我们拿来撬棍和水平仪,小心翼翼地将道砟撬起,清理出下方淤积的泥沙,又一点点将它精准归位、分层压实。他用毛刷仔细刷去石上的尘土,反复核对水平仪刻度直至完全达标,喃喃道:“根基不能丢,根基不能丢……”
闪电划破夜空,我忽然懂了。这石头,是宏图的起点,是里程的零坐标。它见过勘探者的第一个脚印,承托过测量仪的精准调平,浸透了建设者的汗水与乡愁。所有的钢桥坦途、列车轰鸣,那些奔向远方的美好,最初的重量都落在这不起眼的基石上。
如今,轨道直伸天际,轨面映着流云,没人再想起那块深埋的道砟。它静静躺在黑暗里,托举着一切奔向光明的重量,就像无数沉默的筑路人。他们无名无姓,面孔隐在安全帽下,把年华夯进泥土,化作后来者脚下最坚实的路。
每当列车平稳驶过,旅客们赞叹窗外山河壮丽时,我仿佛总能听见,从大地深处传来一声厚重而满足的叹息。那是第一块道砟,和无数个如它一般的筑路人,在岁月深处,安然地呼吸。
作者单位:中铁十四局三公司